米通站在训练场边缘,短袄还在往下滴水,浅褐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魔人的纹路没有出现,蛇瞳也没有出现。
米通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打捞上来的普通人,浑身湿透,还在往下淌水。
瓦吉姆的嘴唇动了动。
“米通大人?”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了米通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是困惑。
米通看着瓦吉姆,他没无法理解。
他没想到自己都害得雪男瘫痪了,瓦吉姆还在维护自己。
瓦吉姆似乎看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然后他停下,站直了身体,用一种在战场上对长官汇报的语气开了口。
“米通大人,以前在战场上,我感觉到时机不对,就用月牙斧杀出了一条血路。”
“现在站在这里的近卫兵,都是因为那一次活下来的。”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穿着杂色冬衣的近卫兵。
那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有的目光躲。
但确实,没人反驳。
瓦吉姆转回来,目光直视着米通。
“我只想告诉你,这样的我,从未怀疑宫本队长是个好队长。”
米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米通大人——之前您用真的打抛肉饭款待了我们。
那不是敷衍,不是施舍,我看得出是真心对待我们的。”
风穿过雪松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
“所以,尽管一开始我对宫本队长瘫痪这件事也非常愤怒,甚至带头闹了罢工。”
瓦吉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坦然的羞愧。
“但我现在意识到,米通大人是有苦衷的。”
米通的瞳孔微微颤动。
他的手指攥紧了短袄的下摆,攥得指节泛白。
“瓦吉姆。”
一个声音从老兵们身后传来。
那个年轻的近卫兵从刀疤脸老兵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还是红的,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眼睛红肿,但目光依然锋利,像是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匕首。
“你真的觉得自己一直是对的吗?”
瓦吉姆的眉头皱了起来,而这名近卫兵继续说了下去。
“宫本队长背着我们种了尼古拉之眼,你却包庇了他。”
训练场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最后,事实证明。宫本队长可不像你想的那样,有什么苦衷。”
瓦吉姆的脸色变了。
米通的眼睛也在那一瞬间变了。
蛇瞳。
竖直的、非人的、琥珀色的细线在浅褐色的眼瞳里骤然暴起,像是两道被点燃的引信。
魔人的纹路从脖颈往上疯狂蔓延,越过下颌,攀上颧骨,在太阳穴的位置交织成一张狰狞的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像是某种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
但近卫兵没有后退。
他甚至往前走了。
“刚刚,谢谢你们。”
他甚至鞠躬,从刀疤脸老兵的保护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稳的、毫不迟疑的声响。
走到米通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蛇瞳。
“怎么?如果还想像之前美人鱼说出这件事时一样杀我的话,你可以动手。”
米通的手指猛地攥紧。
但他攥的不是刘的衣领,不是任何人的喉咙。
他攥的是保罗的胳膊。
保罗站在他旁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他旁边。
英灵,守护着召唤者。
米通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蝴蝶疤痕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若隐若现。
米通的手指扣进了保罗的小臂,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
然后红印变成了青紫色——米通还在用力,魔人的力量让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伤害什么。
保罗没有躲,也没有叫。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树。
陈敛站在训练场边缘,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在刘和米通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着这名近卫兵的站姿——那种微微前倾的、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姿态。
忽然明白了。
这个近卫兵不满的对象,可能不止是米通。
甚至不止是“米通让雪男队长受了风寒瘫痪”这件事。
还包括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被所有人尊敬的、被称作“好队长”的宫本雪男。
一个背着所有人种下尼古拉之眼的叛国贼。
一个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真相的沉默的人。
一个让所有近卫兵在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效忠的对象可能是个“叛徒”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忠诚被背叛了。
而米通,只是那个愤怒最安全的出口。
陈敛没有开口。
他只是收紧了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安静地看着。
米通的手还在保罗的胳膊上。
指甲已经陷得很深了,保罗的小臂上出现了几道暗紫色的指痕,像是被某种铁钳夹过一样。
但米通的蛇瞳开始收缩了。
不是消退,是收缩——那种竖直的细线在缓缓变宽,琥珀色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黯淡。
他在克制。
硬生生地克制。
“退下,瓦吉姆。”
瓦吉姆愣了一下。
“米通大人?”
“退下!!!”
米通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刘的身上。
瓦吉姆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后退了两步,站在米通身后,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近卫兵,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米通松开了保罗的胳膊。
保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指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垂回了身侧。
米通往前走了半步。
他和那名近卫兵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步。
蛇瞳已经几乎完全褪去了,浅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近卫兵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
“刘。”
米通直呼了这位近卫兵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训练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那你现在想要做什么?”
训练场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
刀疤脸老兵微微眯起了眼睛,花白的眉毛在寒风中轻轻颤动。他身后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转回到米通身上。
瓦吉姆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没想到米通会直接这样做。
刘也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颤了颤,眼眶里的红色更深了。
但他没有哭。
他咬了咬牙,把那种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米通的眼睛。
“我请求离开这支队伍。”
瓦吉姆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你说什么?!”
刘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像是在吼。
“我说要离开你们这支队伍!
离开宫本雪男的近卫队!!
离开这个每人都在维护一个叛国贼的地方!!!”
他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炸开,撞在四周的雪松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又一层的回音。
瓦吉姆的蓝色眼睛又冒了出来,寒气在他周身凝聚成细密的冰晶。
“你敢——”
“瓦吉姆,再打人就关禁闭。”
米通的声音不大,但瓦吉姆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米通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然后他看着刘。
看了很久。
久到刘的胸膛从剧烈起伏变成了平稳的呼吸,久到刘的眼眶从红色褪成了正常的颜色,久到刘的下巴不再颤抖。
“可以。”
最后,说出了这冰冷的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