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紅線
巷口的風停了。
金民俊站在那裡,旁邊兩個人像兩根柱子一樣杵著。他的視線從崔宇植的臉移到那兩隻交握的手上,又移到裴書言擋在前面的身影。
裴書言的背挺得很直,但崔宇植感覺得到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那種用盡全力維持站姿的抖。昨晚的易感期把他的體力榨乾了,他能站在這裡已經是極限。
「他是我的Alpha,你敢碰他試試看。」
崔宇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他沒有吼,沒有尖叫,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他只是站在裴書言身後,握緊他的手指,然後把這句話說出來。說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是第一次,他主動稱呼裴書言為「我的Alpha」。
金民俊的臉上閃過一個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的表情。
「宇植,你認真的?」他的嘴唇動了,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崔宇植沒有回答。他握緊了裴書言的手指。
「我認識你幾年?」金民俊往前走了一步。他旁邊的兩個人沒有跟上來,但他一個人走過來已經夠了。「我們認識這麼久。你為了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擋在我面前?」
崔宇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金民俊,你回去吧。」
「回去?」金民俊的聲音沒有提高,但他的嘴唇開始發抖。「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嗎?我不是要找他打架。我是要找你談。你連談都不願意跟我談?」
「沒什麼好談的。」
「沒什麼好談的?」金民俊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不是嘲諷的——是一種崔宇植從來沒見過的、苦澀的、像吃了什麼很苦的東西之後擠出來的笑容。「所以你選他了。這麼久的朋友,比不上兩個月的紅線。」
「不是比不比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崔宇植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他沒有讓我選。是我自己選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了金民俊最痛的地方。
金民俊的臉扭曲了。眉毛往下壓,嘴唇往內抿。
「你知道我最氣的什麼嗎?」金民俊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不是紅線。不是他。是你。你連給我們一個機會都沒有。紅線出現之前,我追了你那麼久。那麼久你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然後紅線出現了,連到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你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你就全部給他了。全部。憑什麼?」
崔宇植張開嘴,又閉上了。他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金民俊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了。「我要你——算了。」他沒有說完。他把手插回口袋裡,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走得很慢,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巴裡。他沒有回頭。
旁邊兩個人跟著他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崔宇植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他從來沒有這樣跟金民俊說過話——金民俊是他朋友圈裡最有勢力的人,沒有人敢跟他頂嘴。但剛剛他頂了。為了一個不會說話、穿著破外套、住在漏水的頂樓加蓋裡的Alpha。
裴書言轉頭看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崔宇植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感謝,不是感動,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我終於等到你了」的東西。
崔宇植把手機拿出來,打了一行字:「你沒事吧?」
裴書言讀了,搖頭。他拿自己的手機打字:「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再說一次。」
「哪句?」
裴書言把手機螢幕轉過來:「『他是我的Alpha』。」
崔宇植的臉瞬間紅了。他把手機搶過來,打了三個字:「不說了。」然後把手機塞回裴書言手裡,轉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裴書言,嘴唇動了一下:「回家啦。」
他沒有說「你的家」或「我的家」。
他說「回家」。
見家長的日子到了。
崔宇植站在自家客廳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水果——是裴書言堅持要買的。他說第一次去別人家不能空手,這是禮貌。
崔宇植本來想說「我爸媽不在乎這個」,但看到裴書言認真挑蘋果的樣子,他把話吞回去了。
裴書言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襯衫。不是新的——是他前天在平價服飾店買的,最便宜的那種,三百九十塊。標籤還沒拆,領口的折痕還很明顯。他把頭髮梳得很整齊,後腦勺那幾根總是翹起來的頭髮用髮膠固定住了。
鞋子也是新的——同樣是平價品牌,白色的,鞋底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磨損的痕跡。
崔宇植看著他這身打扮,心裡酸了一下。
他沒有說「你不用穿這麼正式」,因為他知道裴書言需要這身衣服給自己勇氣。
門開了。
崔宇植的媽媽站在門口,圍著一條碎花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她長得很像崔宇植——同樣的眉眼,同樣的嘴唇弧度。她看到裴書言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書言吧?進來進來,外面冷。」
崔宇植把這句話翻譯給裴書言。他沒有用手機——他直接比了手語。他比得很慢,而且比錯了兩個字——
「冷」比成了「餓」,
「進來」比成了「出去」。
但裴書言看懂了,因為崔宇植的表情和肢體動作補足了所有錯誤。他微笑著走進門,把手裡的水果遞給崔宇植的媽媽,然後用標準的手語比了一個「你好」。
崔宇植的媽媽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崔宇植:「他比的是『你好』對不對?」
「對。」
「那你剛才比的那個是什麼?出去?」
崔宇植的臉紅了。
裴書言看到他的表情,低頭笑了一下,然後拿出手機打字給崔宇植的媽媽看:「他學得很快。才兩個星期。」
崔宇植的媽媽看完這行字,抬頭看了裴書言一眼,又看了崔宇植一眼。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很快眨掉了。
「進來坐,飯快好了。」
餐桌上擺了七道菜。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炒青菜、雞湯、蝦仁炒蛋、紅燒豆腐、還有一大盤水果。
裴書言坐在餐桌邊,手放在膝蓋上,不敢亂動。
崔宇植的爸爸坐在主位,沉默地喝著茶,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的臉很嚴肅,眉毛很濃,看起來只是個不習慣表達的中年男人。
裴書言不敢看他。
崔宇植的媽媽一直忙進忙出,把菜端上來又回廚房拿東西。她每端一道菜就會說一句「多吃一點」。
崔宇植就翻譯一句。
裴書言每次都點頭,但他的筷子幾乎沒有動過。
「書言啊,」崔宇植的媽媽終於坐下來了,一邊脫圍裙一邊說,「你是怎麼開始畫畫的?」
崔宇植翻譯。他用的是手機打字——因為這個句子太長了,他的手語還不夠用。
他把手機遞給裴書言。
裴書言看完了,開始打字。他打得很慢,因為他在斟酌該怎麼說。打完之後他把手機遞給崔宇植,崔宇植看了一眼,然後念出來給媽媽聽:「小時候在福利院,有一個志工姊姊教我畫畫。她說如果我沒有聲音,就用畫筆說話。」
崔宇植的媽媽聽了,點了點頭。她沒有露出同情的表情——裴書言很怕看到那種表情。她只是很自然地說:「那你現在還在跟她學嗎?」
「她後來出國了。但我一直記得她說的話。」
「你畫得怎麼樣?宇植都不給我看。」
崔宇植插嘴:「媽——」
裴書言笑了一下。他打字:「我畫得不好。但我在學。」
崔宇植的媽媽看了這行字,站起來,走進書房,拿了一本空白的素描本出來,放在裴書言面前。「這本是新的,給你。你以後想畫什麼就畫。」
裴書言看著那本素描本,封面是深藍色的,紙質很好,比他用的那種便宜貨厚很多。他的手指摸了一下封面,然後抬起頭,看著崔宇植的媽媽。他的嘴唇動了,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看懂了:「謝謝。」
「你爸爸媽媽是做什麼的?」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
崔宇植的媽媽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裴書言的手指瞬間收緊了。他握著手機,指節泛白。
崔宇植坐在他旁邊,感覺到了他的緊繃——不是透過視線,是透過紅線。那條線突然繃緊了,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裴書言低下頭,盯著手機螢幕。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崔宇植想說「你不用回答」,但媽媽在等,爸爸也在等——他爸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沒有夾菜。
裴書言終於打完了。
他把手機遞給崔宇植。
崔宇植看了一眼,喉嚨突然變得很緊。他把手機轉向媽媽,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我的父母不是很好的人。但我不會變成那樣。我會對宇植好。我會對他很好。」
客廳安靜了三秒鐘。
崔宇植的媽媽放下筷子,站起來。她繞過餐桌,走到裴書言面前。
裴書言不敢抬頭,他以為她要說「你走吧」或者「我不接受」。但他感覺到了一雙手——溫暖的、帶著麵粉味的手——拉住了他的手。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崔宇植的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崔宇植,她看著裴書言。她的眼眶紅了,眼淚掛在下睫毛上,沒有掉下來。她把裴書言的手握得很緊,緊到裴書言感覺得到她的脈搏。
裴書言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也紅了。他沒有哭——但有一種東西從他的胸口湧上來,堵在喉嚨裡,讓他沒有辦法做任何動作。他就這樣被崔宇植的媽媽握著手,坐在那張陌生的餐桌前,聞著糖醋排骨的味道。
崔宇植的爸爸動了。
他沒有說話。他伸出筷子,從那盤糖醋排骨裡夾了一塊最大的肉,放到裴書言的碗裡。動作很自然,像他每天都在做這件事一樣。然後他把筷子收回來,繼續喝他的茶。
裴書言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排骨上的醬汁滲進白飯裡,把飯染成了淺棕色。
崔宇植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
裴書言轉頭看他。
崔宇植的嘴唇動了:「吃吧。」
裴書言拿起筷子,把那塊肉放進嘴裡。甜的。很甜。比他吃過的任何東西都甜。
見家長之後過了三天。頂樓加蓋的套房裡,窗外的霓虹燈不知道為什麼沒亮,整間房間只剩紅線發出的微光。三個水桶各自接著天花板滲下來的雨水——紅色桶子的咚、藍色桶子的叮、綠色桶子的噗,三種頻率在黑暗中交錯,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搖籃曲。
裴書言做惡夢了。
他夢到福利院以前的房間。灰白色的牆壁,鐵架床,窗戶外面有一棵枯掉的樹。
他站在房間中央,很小,大概只有五六歲。
然後他媽媽進來了——不是福利院的阿姨,是他真正的媽媽。
她的臉是模糊的,但她的手的形狀很清楚。
那隻手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往牆上撞。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額頭撞上灰白色的牆壁,發出悶悶的聲音。
他感覺得到那個震動,透過頭骨,傳到他的牙齒。
他想叫,但他叫不出來。
他永遠叫不出來。
裴書言醒了。
他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像一台過熱的引擎。
床單濕了——不是汗,是眼淚。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但臉頰上全是水。他的手指抓著床單,指節泛白。房間裡很暗,窗外的霓虹燈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沒有亮。只有紅線發著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延伸向黑暗中的另一端。
崔宇植醒了。
他感覺到紅線在劇烈地震動——不是拉扯,是那種像有人握著線在發抖的震動。他睜開眼睛,看到裴書言的背影。那個人縮在床的邊緣,背對著他,肩膀在顫抖。不是那種輕輕的顫抖——是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的、劇烈的、無法控制的痙攣。
崔宇植坐起來,伸手去碰裴書言的肩膀。指尖碰到那塊骨頭的瞬間,裴書言整個人彈了一下,像被燙到一樣。然後他慢慢轉過來。
崔宇植看到了他的臉。那張臉上全是淚水,眼睛紅紅的。他的嘴唇在動——不是說話,是無聲的、像溺水的人在求救的那種開合。
崔宇植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怎麼了?」
裴書言沒有看手機。他的眼睛沒有對焦,像還有一部分留在夢裡。
崔宇植把手機拿到他眼前,他才慢慢讀了。然後他伸出手,把手機拿過去,開始打字。他打了很多字——一大串,密密麻麻的。
崔宇植看著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螢幕上只剩下三個字:「對不起。」
崔宇植看著這三個字。他想起裴書言第一次對他說對不起的樣子——那是在咖啡廳,裴書言拿手機給他看「對不起,我的存在」。
那時候他只覺得煩。
但現在,他看著這三個字,胸口像被人用力捶了一下。
他把手機從裴書言手裡拿過來。他打字:「不用道歉。我在這裡。」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伸出手,把裴書言的頭按到自己的胸口上。
裴書言的臉頰貼在崔宇植的胸口。
他聽不到心跳的聲音——他從來沒有聽過任何心跳的聲音。但他感覺得到。那穩定的、有力的震動透過崔宇植的胸腔,傳到他的臉頰上,傳到他的顴骨,傳到他的眼眶。咚、咚、咚。不快不慢。
像一個人在跟他說:我在這裡。我還活著。你也活著。
裴書言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不是因為惡夢。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心臟的震動可以這麼溫柔。他以前感覺過自己的心跳,在易感期的時候,在跑步的時候,在害怕的時候。
那些心跳都是快的、亂的、像要爆炸的。但崔宇植的心跳不一樣。它是穩的,像一個錨,把裴書言從那個灰白色的房間裡拉回來。
崔宇植的手放在裴書言的後腦勺上,手指輕輕摸著他的頭髮。他的拇指按在裴書言頭頂的某個位置——那裡有一塊疤,是舊的,摸起來光滑,頭髮在那個地方長得比較稀。
崔宇植不知道那塊疤是怎麼來的。但他知道它存在。就像他知道裴書言的背上有很多疤,知道他的手上有顏料漬,知道他笑的時候左邊臉頰會有一個酒窩。
他把嘴唇貼在裴書言的頭頂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裴書言的頭從自己胸口抬起來,讓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自己。房間很暗,但紅線的光夠亮,亮到他們看得到彼此的臉。崔宇植舉起雙手,開始比手語。
他比得很慢。每個動作都像是在水中移動。他的手勢不標準——該彎的地方他比成直的,該直的地方他比成彎的。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的手指位置對不對。但他很認真。認真到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比了三個動作。
第一動: 食指輕輕點一下心口,指尖沒入衣褶裡。
第二動: 右手掌心貼住心臟,停頓一秒,隨後手掌微鬆,僅僅是朝著裴書言的方向翻轉過來,掌心向上,像遞出一件易碎的禮物。
第三動: 手掌維持展開的姿勢,指尖輕輕一顫,對準裴書言。
「我、愛、你。」
裴書言看著那雙在空中緩慢移動的手。他的手勢很笨拙,比錯了至少兩個細節——「愛」的展開幅度應該更大,手指應該更放鬆。但裴書言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我愛你」。
他的眼淚又來了。但這次他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弧線,鼻子皺起來,整張臉像融化了一樣。他伸出手,抓住崔宇植還停在半空中的手指,把它們拉到自己的嘴唇前面,輕輕親了一下。
然後他用口型無聲地說:「我、也、愛、你。」
崔宇植看懂了。
他把裴書言拉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兩人的肋骨壓在一起。紅線在他們交纏的手指間閃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像一個完成了任務的信號兵。
兩個月後。紫藤花架下。
春天的尾巴快結束了,紫藤花開到最盛,花瓣隨風飄落,在陽光下像一場紫色的雪。
裴書言站在花架下面,手裡拿著素描本,正在畫一串垂下來的花穗。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條東西——不是紅線,是一條細細的銀鏈,上面掛著一個很小的鈴鐺。
鈴鐺是崔宇植送他的。那天從銀樓出來,崔宇植把鏈子扣在他手腕上的時候說:「這樣你走路的時候就會有聲音。你聽不到沒關係,我聽得到。這樣我就知道你在哪裡。」
裴書言當時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看著那個鈴鐺,看了很久。鈴鐺很輕,銀色的表面反射著陽光,一閃一閃的。他搖了搖手腕,鈴鐺發出細微的叮鈴聲——他感覺得到那個震動,透過骨頭傳到他的耳朵,雖然耳朵聽不到,但骨頭會傳導。那個震動很清脆,像有人在用最小的槌子敲最小的鐘。
現在他站在紫藤花架下,手腕上的鈴鐺隨著他畫畫的動作輕輕晃動。
崔宇植坐在他旁邊,肩膀靠著肩膀。
崔宇植的朋友們也在——
李周元蹲在花架的另一邊,正在用手機查什麼東西。
另外兩個朋友坐在長椅上,一個在吃冰淇淋,一個在滑手機。
沒有人笑。
沒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裴書言。沒有人說「聾子」或「那個Alpha」。
李周元甚至走過來,蹲在裴書言面前,問他:「這個手語怎麼比?」他指著手機螢幕上的一個詞——「朋友」。
裴書言放下素描本,舉起雙手。他比了「朋友」的手語:兩隻手的食指互相碰了兩下。然後他比了「謝謝」:手掌放在下巴前面,向前推。
李周元跟著比了一次,比錯了——他的食指碰了三次。
裴書言笑了一下,輕輕把他的手指拉回來,重新碰了兩次。
「這樣?」
裴書言點頭。
旁邊吃冰淇淋的女生湊過來:「那冰淇淋怎麼比?」
裴書言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他沒有學過「冰淇淋」。
他拿出手機打字:「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學。」
女生笑了,把手機拿過去自己查。
崔宇植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肩膀靠著裴書言,看著這一切。陽光透過紫藤花的縫隙灑下來,在裴書言的臉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他的側臉很安靜,嘴角微微上揚。
崔宇植突然想起兩個月前。同一個地方,同一座紫藤花架下。那時候他看著裴書言走過來,心裡想的是「不會吧」、「開玩笑」、「聾子」。
他覺得自己被命運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現在他不這麼覺得了。
「宇植。」
崔宇植回過神。
李周元在叫他。但李周元的表情不對。不是平常那種溫溫的、像白開水一樣的表情。他的嘴唇抿著,抿到嘴唇的顏色都變淡了。眼鏡後面的眼睛眨得很慢——不是放鬆的那種慢,是那種「我在想要怎麼開口」的那種慢。
「金民俊轉學了你知不知道?」
崔宇植愣了一下。他沒有聽說這件事。他已經很久沒有跟金民俊聯絡了——自從那天巷口之後,金民俊沒有再傳訊息,沒有再打電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他以為金民俊只是暫時不想見他,沒想到是轉學了。
「不知道。」他說。
李周元沒有馬上接話。他低下頭,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一顆小石子。石子滾出去,撞到花架的石柱,發出一聲細微的碰撞聲。他看著那顆石子停了下來,才開口。
「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找我出去喝酒。」李周元的聲音比平常低。「他喝了很多。我從來沒看他喝那麼多。他一直說一句話——『我們以前不是這樣的』。說了很多次。說到後來他趴在桌上,我以為他睡著了,但他沒有。他在哭。」
李周元停下來,推了推眼鏡。他的手指在鏡框上停了一下,比平常多停了一秒。
「我跟他認識很久了。跟你也是。」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崔宇植。他的眼眶沒有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指責,不是抱怨,是一種更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的光。「你們兩個這樣,我夾在中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又停了一下。
「算了。沒什麼。」他把視線移開,看向遠處的天空。「只是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他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回長椅那邊,拿起自己的背包,把背包帶子掛在肩膀上。動作很慢,像肩膀上有什麼很重的東西。
崔宇植沒有追問。他轉頭看裴書言——裴書言正在畫紫藤花,沒有注意到他們在說什麼。他的手腕上的鈴鐺隨著鉛筆的移動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震動。他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微抿著。他畫畫的時候會咬下唇,咬到嘴唇上有一個小小的凹痕。
崔宇植看著那個凹痕,突然很想親他。
但他沒有動。
因為朋友們在。他從來不在朋友面前做這種事——他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做這種事。
他從小就被教育「Omega要有Omega的樣子」,不可以太主動,不可以太露骨,不可以讓別人覺得你隨便。
但裴書言不是「別人」。
「書言。」
裴書言抬起頭。崔宇植沒有說話。他直接傾過身,在大庭廣眾之下,在朋友們面前,親了裴書言的臉頰。
不是親在額頭,不是親在頭髮——是親在那個淺淺的酒窩上。
裴書言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耳朵瞬間變紅了,紅到耳尖像要滴血。他整個人僵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鉛筆,筆尖戳在素描紙上,戳出一個小黑點。
朋友們安靜了零點五秒。
然後「喔——」的聲音炸開了。
李周元推了推眼鏡,嘴角憋著笑。
吃冰淇淋的女生把湯匙含在嘴裡,眼睛瞪得圓圓的。滑手機的那個直接把手機放下來,開始鼓掌。
「崔宇植你瘋了?」
「大庭廣眾耶!」
「我是不是應該錄影?」
崔宇植的耳朵也紅了。但他沒有後悔。他坐在那裡,下巴微微抬起來,像在說「對,我就是親了,怎樣」。
裴書言低下頭,把臉埋進素描本後面。素描本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他在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沒有聲音。
崔宇植伸手把素描本拉下來。
裴書言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但他的眼睛在笑,彎彎的,亮亮的。他用口型說了四個字:「還、有、人、在。」
崔宇植用口型回他:「我、不、在、乎。」
人群散去之後,紫藤花架下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崔宇植的朋友們走的時候,李周元回頭看了一眼,對裴書言比了一個手語——「朋友」。他比對了。食指碰了兩下。
裴書言對他比了一個「謝謝」,然後揮了揮手。
現在花架下很安靜。風吹過來,紫藤花瓣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素描本上。
裴書言把花瓣從紙上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下,然後輕輕吹掉。
崔宇植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遞給裴書言。
「你覺得命運公平嗎?」
裴書言讀了這行字,想了一下。他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鉛筆放下,把素描本闔上,把手機拿過來打字。他打得很慢,中途停下來想了兩次。打完之後他把手機還給崔宇植。
螢幕上寫著:「我小時候覺得不公平。為什麼是我聽不到。現在……沒有想了。想也沒用。……有你就夠了。」
崔宇植看著這行字,然後打:「那你後悔嗎?紅線連到我。」
裴書言讀了之後笑了。他沒有打字。他把手機放在椅子上,然後伸出手,用食指點了點崔宇植手腕上的紅線——那條從他們的手指延伸出來的、細細的、紅色的線。然後他點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上的銀鏈。鈴鐺晃了一下,發出無聲的震動。
他拿起手機,打了兩行字。
第一行:「不後悔。從來沒有。」
第二行:「謝謝你沒有剪斷紅線。」
崔宇植看著這兩行字。第一行讓他心跳漏了一拍。第二行讓他想起兩個月前,他確實想過要剪斷它——他上網查過「紅線剪斷會怎樣」,搜尋結果第一行寫著「剪斷紅線的人會死」。他把手機摔在床上,罵了一句髒話。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被困住了,被一條該死的線綁在一個不想要的Alpha身邊。
現在他坐在這條線的另一端,看著那個Alpha在夕陽下低頭微笑的樣子。他的手腕上掛著一個銀色的鈴鐺,風吹過來的時候會輕輕響。他的素描本上畫滿了紫藤花和一個人的側臉。他的手上有傷疤和顏料漬。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會有一個酒窩。
崔宇植把手機拿過來,在上面打:「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他把手機遞給裴書言。裴書言讀了,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紫藤花的花瓣之間交會。紅線在他們的手指之間鬆鬆地垂著,陽光穿過線的纖維,把它照成半透明的、像血管一樣的紅色。
裴書言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崔宇植的小指。
不是十指緊扣。只是小指勾小指。輕輕的,像兩個小孩子在打勾勾。
崔宇植沒有甩開。他把小指彎起來,勾緊了。
夕陽開始西沉了。
紫紫藤花架下的光線從金色變成橘色,再變成淺淺的粉紫色——不是霓虹燈的那種粉紫,是真實的、天空自己發出的那種粉紫。
崔宇植靠在裴書言的肩膀上,素描本攤在兩人的膝蓋上,最後一頁畫完了。畫的是今天下午的紫藤花架,畫裡有兩個人並肩坐著,肩膀靠肩膀,手腕上的紅線和銀鏈纏在一起。
崔宇植低頭看那張畫。畫裡的他和真實的他一模一樣——沒有被修飾,沒有被美化,連瀏海分岔的方向都分毫不差,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質感很好的黑色薄外套。但裴書言畫出了一種東西:他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眼睛裡那點懶洋洋的光。
那是崔宇植自己從來不知道的表情。
他笑了,用手肘頂了頂裴書言,指了指畫裡的自己,用口型說:「你、把、我、畫、得、太、好、看、了。」
裴書言讀到了,笑著搖頭。他的臉頰上那個淺淺的酒窩又跑出來了。他用口型一個字一個字地回:「你、本、來、就、這、麼、好、看。」
崔宇植的耳朵紅了。他把頭轉開,假裝在看遠處的夕陽,但他的嘴角壓不下來。裴書言沒有追著他的臉看。他只是繼續當崔宇植的靠墊,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頁,準備畫下一張。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疊在一起,變成一個。
不知過了多久,崔宇植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相機,對著紫藤花架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他把鏡頭轉向裴書言。
裴書言正在低頭收素描本,沒有注意到。
崔宇植按下了快門。那張照片裡,裴書言的瀏海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嘴角還留著剛才的笑容,手腕上的鈴鐺剛好晃到半空中,定格成一個模糊的銀色圓點。
崔宇植看著那張照片,沒有刪掉。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花瓣。
「走吧。」他說。「天快黑了。」
裴書言點頭,站起來。他把素描本夾在腋下,鉛筆收進背包。他低頭看了一眼紫藤花架下的地面——那裡鋪滿了紫色的花瓣,厚厚一層,像一張柔軟的地毯。
在花瓣的中間,有一條細細的紅線從他們剛剛坐的位置延伸出去,順著步道,穿過花圃,穿過噴水池,穿過校園,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崔宇植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在想什麼?」他問。
裴書言拿起手機打字:「在想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
崔宇植知道他在想什麼。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裴書言赤著腳,頭髮上滴著水,站在那裡對他比了一個「你好」。
而他對朋友說了一句「聾子」。
他把那兩個字從記憶裡挖出來的時候,胸口還是會痛——不是那種尖銳的痛,是那種鈍鈍的、像瘀青一樣的痛。
他伸出手,握住了裴書言的手。
「我、再、也、不、會、那、樣、對、你。」他用口型說,一個字一個字,很慢,慢到裴書言不可能讀錯。
裴書言低頭看著那隻手,然後抬頭看著崔宇植的眼睛。他只是把手指張開,讓崔宇植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變成十指緊扣。
紫藤花架上,有一串花苞正在慢慢綻放。
沒有人注意到它們是什麼時候開的。
花就是這樣,不等人準備好就開了。
它們開在春天的尾巴上,開在夕陽的粉紫色光線裡,開在兩個人的頭頂上方,安靜地、緩慢地、不慌不忙地。
就像那條紅線。
從來不著急。
但從來沒有斷過。
裴書言拉了拉崔宇植的手,往校門口的方向走。
崔宇植跟上去。他們的影子在步道上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變成一個。鈴鐺在裴書言的手腕上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鈴聲——崔宇植聽得到,裴書言感覺得到。
紅線在他們之間,剛剛好。
不鬆,也不緊。
【全文完】
《【ABO/紅線的另一端】短篇合集》第 5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雪落無聲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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