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舊臣的秘密
足輕長屋在城牆西側的角落,跟馬廄只隔一道竹籬笆。
佐衛門三郎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門軸發出像老鼠垂死掙扎的「吱——」。裡頭只有三疊大,牆壁的泥灰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發黑的竹片。
草蓆破了好幾個洞,邊緣的稻草像死掉的蟲子一樣翹起來。他彎腰進去,得縮著肩膀才能轉身——這鬼地方連站直都是種奢侈。油燈擱在窗台上,燈芯燒出一截黑炭,空氣裡瀰漫著陳年黴味跟馬糞的騷臭。他把那根白蘿蔔丟在角落,跟昨天剩的半塊硬飯團堆在一起。
牆上刻滿了痕跡。
不是隨手亂劃的那種。每一道都整整齊齊,從左到右排成五個一組,像某種病態的日曆。他跪在草蓆上,用指甲在最右邊的空白處又補上一豎——第三十七道。手指從第一道痕跡摸過去,粗粗剌剌的,像摸到結痂的傷口。
第三十七夜。
他在這該死的長屋裡醒來三十七次,每次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還活著,第二件事就是確認自己還沒被發現。
多年前。
多年前他叫浩史,不叫佐衛門三郎。那時他穿的不是這件到處鬆脫的破胴丸,而是一套漆黑的二枚胴,腰間插著兩把刀,刀鞘上的螺鈿貝殼在陽光下閃得像魚鱗。他是千鶴父親麾下最年輕的侍大將,十七歲上戰場,十九歲提領五十騎,二十二歲被叫到大廳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此子乃我之臂膀」。
那時候千鶴幾歲?
……五歲?六歲?
浩史閉上眼睛,後腦勺靠著冰冷的牆壁。油燈的火舌晃了一下,在牆上甩出一團扭曲的影子。他記得那孩子很小,小到可以騎在他肩膀上,兩隻手抓著他的髮髻,笑得像隻被逗樂的小狗。
那孩子叫他「浩史哥哥」,聲音軟軟糯糯的,咬字不清楚,總把「ひろし」喊成「ひろひ」。他覺得好笑,故意問:「你叫我什麼?」
那孩子就更大聲地喊:「ひろひ——!」
然後笑得從他肩膀上往後仰……
那雙手現在在哪裡?
在被義景握著。在被那雙琥珀色的、像爬蟲類一樣冰冷的眼睛盯著。
浩史猛地睜開眼,指甲掐進大腿。不能想。想這些有什麼用?想再多也改變不了——
但那之後沒多久,浩史就被派去邊境駐守了。不是流放,是正常調任——
千鶴父親麾下最年輕的侍大將,理應去前線歷練。一去就是好幾年。等他再回來時,千鶴已經從騎在他肩上的小不點長成了沉靜的少年。他們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千鶴低著頭行禮,沒有認出他——那時候的浩史還沒有臉上的疤,還穿著那套漆黑的二枚胴,只是一個陌生的、高大的人影從身邊走過去。
再後來,就是投降那天了。
那個午後,他跪在千鶴父親面前,聽見那句話從對方嘴裡吐出來,輕得像嘆氣,重得像砍頭。
「你走吧。忘了這裡的一切。」
那時千鶴父親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很很很深的疲倦——像背著一袋石頭走了太遠的路,終於決定把石頭放下來。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浩史的眼睛,只是盯著自己膝前的一塊木板,那塊木板上有一個節眼,圓圓的,像隻閉起來的眼睛。
「大人……」浩史的喉嚨像被灌了鉛,「屬下還能戰。只要再給屬下五百——」
「夠了。」
千鶴父親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一刀砍在脖子上。
浩史噤聲。他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瘦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瘦的,肩膀的骨頭從衣服裡凸出來,像衣架上掛著一件空殼。
投降的決定已經做了,獻出兒子的決定也已經做了,現在只是在清理最後的障礙。
所有主戰派的家臣,全部驅逐。一個不留。
浩史是第一個。因為他最年輕,最敢打,也最……忠心。
這份忠心在和平時期是資產,在投降的時候是債務。
千鶴父親還不起,所以選擇賴帳。
「屬下……不離開。」浩史記得自己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屬下可以隱姓埋名,可以當農民、當商人、當和尚——只要大人允許屬下留在這片土地上,遠遠守著……」
「你守什麼?」千鶴父親終於轉頭看他。那雙眼睛乾乾的,沒有眼淚,只有血絲。「守著一個已經結束的東西?守著一個已經不是我的孩子?」
浩史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要守的不是千鶴父親的土地,不是那些已經被繳出去的城池,甚至不是什麼狗屁武士道——他要守的只是一個小孩。一個會騎在他肩膀上喊「ひろひ」的小孩。一個笑起來眼睛會瞇成兩條線、牙齒掉了兩顆、吃東西會漏飯粒的小孩。
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說出口就輸了。
那天的結局是:浩史被兩名同僚護送出城。說是護送,其實是押送。他們走過那條他從小走到大的石板路,兩旁的櫻花樹正在落葉,枯黃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唰唰」地響。經過城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天守閣的屋頂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某個窗戶後面好像站著一個很小的身影。他瞇起眼睛想看清楚,同僚推了他一把。
「別看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
浩史賣掉了那匹跟了他五年的黑馬。那匹馬在戰場上救過他兩次——一次是箭射穿了馬鞍,一次是馬蹄踢飛了一個想從背後砍他的敵兵。他把韁繩交到馬販手裡的時候,那匹馬像是知道要發生什麼,一直用鼻子拱他的臉,濕濕的、熱熱的。
他沒哭。他已經決定不哭了。
哭是留給還有東西可哭的人的。
賣馬的錢買了一套舊鎧甲、一把鏽跡斑斑的脇差、一雙磨平了底的草鞋。剩下的銅板買了兩天份的飯團,吃完就開始流浪。他從一個城鎮走到另一個城鎮,打過零工,幫人搬過貨,在寺廟門口討過飯。臉上的那道疤是在某個酒館的鬥毆中留下的——不是因為他惹事,是因為有人說了千鶴父親的壞話。
他說:「不是那樣的。」
對方說:「你誰啊你!」
然後刀子就過來了。他贏了那場架,但從那之後照鏡子,看見的就不再是浩史了。
是一張陌生的、帶著蜈蚣疤的臉。
改名換姓是某個春天。他蹲在一座橋底下,看著河面上漂下來的櫻花瓣,突然覺得「浩史」這兩個字已經不屬於他了。
浩史是那個穿著漆黑二枚胴的年輕侍大將。
浩史是那個被千鶴父親說「此子乃我之臂膀」的人。
浩史是那個會把小孩扛在肩上的傻瓜。
那個人已經死了——不是真的死了,是被殺死了,被投降、被驅逐、被時間一起殺死了。
現在活著的這個人,只是一團會呼吸的肉。
「佐衛門三郎」。他選這個名字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某天在路邊看到一塊墓碑,上面刻著這幾個字,覺得念起來順口。三郎——第三個兒子。他連長子都不是,他只是一個被丟掉的家臣,跟第三個兒子一樣,可有可無。
應徵成為義景領地的足輕比他預期中容易。
戰國時代到處都在缺人,只要還能走路、還能拿刀,就會有人收。他甚至不需要謊報經歷——
「浪人,四處流浪,打過幾次小仗」——夠了。
組頭連他的刀都沒拔出來檢查,就點了點頭:「明天開始,夜班。」
夜班。
他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夜班代表他會在黑暗中活動。
夜班代表他可以在沒有人注意的時候繞路。
夜班代表——他可以經過那個窗前。
第一夜,他刻意走錯路線。
組頭罵他:「你他媽的往哪去?」
他說:「迷路了。」
第二夜,他又迷路了一次。
第三夜,組頭懶得罵了,只說:「你他媽的愛走就走,反正天亮前回來交班就行。」
從那天起,他每晚都在偏殿附近繞上一圈。不是經過——是繞。從西邊的倉庫後面穿過去,經過那棵枯掉的櫻樹,轉兩個彎,然後……那扇窗就會出現。
他不敢停留太久。剛開始只敢放慢腳步,從「噠噠噠噠」變成「噠……噠……噠……」,假裝在繫草鞋、假裝在看月亮、假裝在確認圍牆有沒有破洞。後來他發現那扇紙門常常留著一條縫,月光從縫隙漏出來,在地上拉出一條銀線。他站在那條銀線外面,像站在一條河的對岸。
他從來沒有看過千鶴的臉。
只看過影子。牆上的影子。有時躺著,有時坐起來,有時縮成一團。
那些影子很瘦,比他記憶中瘦太多了。
記憶中的千鶴是圓圓的,臉頰鼓鼓的像塞了兩顆栗子,手臂像蓮藕一樣一節一節的。但牆上的那個影子——肩膀的骨頭尖尖的,脖子的線條細得像要斷掉。他每次看到那個影子,胸口就會出現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痛,是空。像有人在他肋骨之間挖了一個洞,風從那個洞穿過去,「呼呼」地響。
第三十七夜。
浩史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剛才居然睡著了。油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長屋裡黑得像棺材。他坐直身體,摸了摸牆上的刻痕——三十七。三十七個夜晚,他從窗前經過。三十七次壓抑住想敲門的衝動。三十七次告訴自己:「不能暴露。」
任何引人注目的行為都會害死千鶴。也會害死他自己。他死了沒關係,但千鶴會因為窩藏逃臣的罪名被連坐——
義景那種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用來立威的機會。所以他只能站在窗外。只能放慢腳步。只能看著牆上的影子,然後離開。
「……對不起。」
他對著牆上的刻痕低聲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
「再等一下。」
這四個字他說過很多次了。
三十七夜以來,他每隔幾天就會說一次。對誰說?對牆說?對自己說?還是對那個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孩子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什麼都沒了。他現在擁有的東西很少——一套破鎧甲、一把鏽刀、一個沒有名字的長屋、牆上那些刻痕。但如果連這些都丟掉,他就真的變成幽靈了。
浩史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月光很淡,被雲遮了一大半,只照出庭院裡那棵枯櫻樹的輪廓——像一隻舉起來的手,五根指頭張開,抓向天空。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廚房後門遇見千鶴的事。
那孩子站在陽光下,手裡捏著一顆蘿蔔,盯著他的臉看。那雙眼睛……該怎麼說?不是義景那種審視的、冰冷的、像在秤斤論兩的目光。
千鶴的眼睛是熱的,帶著某種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急切。他問「你以前在別的地方待過?」的時候,聲音裡有種很細微的、只有聽過那孩子小時候講話的人才抓得到的東西——那種軟軟糯糯的尾音,跟當年喊「浩死哥哥」的時候一模一樣。
浩史差點就說了。
差點。
他感覺那個名字從喉嚨底部往上湧,像岩漿一樣燙,一路燒過食道、燒過聲帶、燒到舌尖——然後他咬住了。牙齒用力咬下去,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那股衝動在最後一刻被疼痛壓回去,變成一個含糊的、敷衍的回答:「屬下四處流浪,記不清了。」
記不清。
他記得每一件事。記得千鶴第一次騎在他肩上的重量——很輕,像扛著一袋棉花。記得千鶴換牙的時候,那顆門牙搖搖欲墜的樣子,他每次看到都想伸手去拔。記得千鶴五歲那年冬天發高燒,他整夜跪在房門口,端著水盆,毛巾換了一條又一條。記得千鶴父親說「此子乃我之臂膀」的時候,千鶴坐在旁邊,咬著一顆柿子的籽,滿嘴黃澄澄的汁液,對他咧嘴笑。
記不清。
這三個字是他這輩子說過最大的謊。
浩史低下頭,額頭抵著窗框。木頭上有個蟲蛀的洞,一隻螞蟻從裡面爬出來,沿著他的眉骨走了一圈,又爬回去了。他沒有趕走那隻螞蟻。螞蟻至少知道自己在哪裡、要去哪裡。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今天晚上還要巡邏,還會經過那扇窗,還會看見牆上的影子。然後回到這裡,在牆上刻下第三十七道痕跡。
「……再等一下。」
他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更小,小到像在跟自己確認。
他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等義景死掉?等千鶴長大?等某個不可能的奇蹟從天而降?他沒有答案。他只有牆上的刻痕、窗外那條路線、跟一個壓在舌根底下快一個月的名字。
油燈已經徹底涼了。月光從窗縫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塊。
浩史跪回草蓆上,把那把鏽跡斑斑的脇差放在枕頭旁邊——說是枕頭,其實只是捲起來的衣服。他躺下來,面朝牆壁,鼻尖幾乎碰到那些刻痕。
第三十七道在最下面,新的,比其他刻痕深一點,因為他太用力了。
閉上眼睛之前,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話。
不是祈禱。他不信神佛。他只信一件事——那扇窗的紙門,今夜會留一道縫。
《【ABO/紅線的另一端】短篇合集》第 9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雪落無聲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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