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足輕
偏殿的庭院比謁見廳小很多,枯山水卻更講究——白砂耙出的波紋一圈圈擴散,像某種靜止的漣漪。
千鶴搬到偏殿已經一個多月了。身體裡還藏著第一夜被召寢後的酸脹,不是痛,是那種深處被撐過的、怎麼也消不掉的怪異感。大腿內側有條筋偶爾會自己抽一下,像被針尖戳到,沒來由的,害他走路的時候突然軟腳。他現在很會裝了——在侍女面前把臉繃得死死的,該低頭低頭,該跪跪,沒人看得出他在想什麼。
義景偶爾叫他,他就把自己從身體裡抽出來,像脫衣服那樣甩到一邊,讓那個空殼去應付。
這些都練得差不多了,盡量練得讓義景滿意,成為他口中用身體伺候他的人。
夜裡,巡邏的衛士會經過這條走廊,草鞋踩在木板上的聲音粗啞、笨重,大部分人都像趕著去投胎,劈哩啪啦就過去了。可有一個腳步聲不一樣。那腳步會在窗前放慢,慢到幾乎停下來,停留幾息,然後才繼續往前。不是鬼鬼祟祟的那種慢,是猶豫的、壓抑的,像有人在門外伸了好幾次手,又縮回去。
千鶴最初以為是錯覺。偏殿偏僻,靠近圍牆,夜風吹得紙門「砰砰」響,很容易把樹枝摩擦聲誤認成人。但第三夜,他刻意沒睡,豎起耳朵等了整晚——
丑時三刻,那個腳步來了。
先是正常的巡邏節奏,噠、噠、噠,靠近窗前時突然變成……不是停,是黏住了。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拉長到原來的三倍,像踩在蜜糖裡。
千鶴屏住呼吸,盯著紙門上映出的模糊影子——
一個人形輪廓,肩膀微微前傾,似乎在側耳傾聽裡面的動靜。他莫名覺得那個姿勢很眼熟,卻說不上在哪見過。
第四夜,他做了惡夢。夢裡父親回頭看他,臉上全是血,嘴裡喊著「原諒我」,卻沒發出聲音。
千鶴驚醒時渾身冷汗,被褥濕了一大片,心臟跳得像要炸開。他大口大口喘氣,眼前發黑,喉嚨像被人掐住。就在那時候,他聽見了窗外的腳步——不是經過,是停下來,停在正對著他床鋪的位置。那瞬間,恐懼突然被某種更強烈的情緒蓋過了。不是勇氣,是瀕臨崩潰的人抓到一根浮木時那種不顧一切的衝動。他爬起來,拉開紙門,動作大到門框都發出「嘎」的慘叫。
月光像潑出去的水,澆了廊下那人一身。
那是個年輕武士,或者說,曾經年輕。破舊的胴丸盔甲綁繩鬆脫了幾處,露出裡頭發黃的襯衣。臉上一道舊傷疤從右眉尾劃到顴骨,縫合的痕跡歪歪扭扭,像小孩補的破布。但他的眼睛——千鶴愣了一下。那雙眼睛在某個瞬間看起來很亮,亮到不像一個夜巡足輕該有的眼神。但下一瞬那光就滅了,像被人一腳踩熄的炭火。
武士低下頭,單膝跪下,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機關。
「你在這裡做什麼?」千鶴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破碎,像剛哭過。
「屬下值夜。」那人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井底撈上來的,「只是……剛好在這裡。」
千鶴瞇起眼。「剛好」兩個字說得太心虛了,心虛到連修飾都不屑。他想追問,但喉嚨突然湧上一股酸水——惡夢的餘韻還沒散,身體還在顫抖。他扶著門框,指甲掐進木頭縫隙,指節發白。
武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間千鶴看見了某種近乎驚恐的東西——不是怕被責罰的那種驚恐,是更深的、更古老的,像看見死去的人突然站在面前。
千鶴皺眉。
「……我們見過?」
武士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曾。」
回答太快了,快到像早就準備好這個答案。
千鶴盯著那張臉。傷疤、粗眉、塌鼻樑——每一樣都很陌生。但那種熟悉感像蒼蠅一樣揮之不去,停在腦子裡某個角落,嗡嗡叫。他想起小時候父親身邊有一個年輕家臣,會把他扛在肩上繞著院子跑,那人笑起來牙齒很白,曬得很黑……但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那人的臉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一個輪廓——高高的,肩膀很寬,右手無名指缺了一截指甲。
千鶴下意識看向跪在地上的武士的手。那人握著脇差的柄,手指緊扣,指節突出。看不見指甲,因為他握得太用力了,用力到像在抓懸崖邊緣。
「你叫什麼名字?」
「佐衛門三郎。」
陌生的名字。
千鶴鬆開門框,退後一步。夜風灌進房間,把汗濕的衣服貼在背上,冰涼涼的。他突然覺得很累,累到沒有力氣繼續追問。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追問什麼。
一個夜巡的足輕在窗外停留,可疑嗎?可疑。但這座宅子裡哪件事不可疑?
義景看他的眼神、父親離開時的腳步、侍女們幫他沐浴時手上的力道……每一件事都像裹了好幾層紙的刀,摸不出鋒利與否。
「下去吧。」千鶴說。
武士站起來。那動作很快——快得不像是起身,更像是逃離。但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千鶴,肩膀緊繃。
「大人……」他頓了一下,「夜裡風大,紙門……請關好。」
說完就走了。這次腳步沒有放慢,沒有停留,一路「噠噠噠噠」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千鶴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他突然覺得那句話很奇怪——「紙門請關好」?一個足輕管到紙門上?而且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在提醒,更像在哀求。
第五夜,千鶴沒有關紙門。
他躺著,面朝那條縫,月光從縫隙爬進來,在榻榻米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聽見巡邏的隊伍經過——今天換了一批人,腳步更重,還有人在嚼什麼東西,發出「嘖嘖」的聲音。那個慢下來的腳步沒有出現。
千鶴等了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等到月光從縫隙左邊移到右邊,等到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腳步來了。
不是經過。是停下來。
停在窗前。
千鶴沒有起身。他維持側躺的姿勢,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看他——不是透過紙門的縫隙,而是隔著那層薄薄的紙,用某種他看不見的方式。那視線有溫度,溫溫的,像冬天泡澡的熱氣,從紙門滲進來,籠罩在他臉上。
千鶴的呼吸變得不穩,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又酸又脹,像被泡在水裡太久的手指。他莫名想哭,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因為惡夢?因為父親?因為義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還是因為——這個陌生武士站在窗外的那種姿勢,那種「剛好在這裡」的謊話,那種哀求他關上紙門的語氣……每一樣都讓他想起某個人,某個他記不清楚的人。
他睜開眼。牆上映著一個影子。
那影子一動不動,像釘在那裡。肩膀的弧線、頭頂的輪廓、微微低垂的頸部——千鶴盯著那團黑色的剪影,心臟突然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種更奇怪的東西,像有人在他肚子裡點了一盞小燈,溫溫的,卻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他伸出手,朝著牆上的影子,指尖距離那道黑色只有幾寸。如果影子有溫度,他應該摸得到。但影子是冷的,他的手指穿過去,只碰到冰涼的牆壁。
那晚之後,千鶴開始注意佐衛門三郎。
白天,他從侍女口中套話——
「偏殿夜巡的是哪些人?」
「西邊那一組,足輕五人,組頭是……」
「有個叫佐衛門三郎的?」
「啊,那個臉上帶疤的。聽說以前不是這兒的人,從外頭流落過來的,不知道怎麼就被編進巡邏隊了。很安靜,不太跟人說話。」
千鶴追問:「從哪裡來?」
侍女搖頭:「誰知道呢。那種底層武士,今天在這裡,明天在那裡,沒人在意。」
沒人在意。
千鶴咀嚼這四個字,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又從別的渠道打聽——掃地的小廝、負責餵馬的老伯、甚至廚房裡削蘿蔔的下女。每個人對佐衛門三郎的描述都差不多:「沉默」、「臉上有疤」、「盔甲很破」、「不喝酒不賭博」、「偶爾會盯著某個方向發呆」。
沒有人覺得他特別,沒有人覺得他可疑,沒有人覺得他值得多看一眼。但千鶴發現了一件所有人都不在意的事——佐衛門三郎的右手無名指,缺了一截指甲。
不是受傷後長不出來的那種缺。是被什麼東西夾掉後,剩下半片、歪歪斜斜的那種缺。
千鶴站在廚房後門,手裡捏著一顆蘿蔔,指節發白。他想起那個扛著他在院子裡跑的身影,那個人右手無名指的指甲,是被父親的馬車門夾掉的——那年他五歲,哭了一整天,那個人卻笑著說「不疼不疼」,還把他舉起來轉圈。但那張臉……他記不清那張臉了。他只記得那人曬得很黑,笑起來牙齒很白,聲音很亮,不像佐衛門三郎那樣低啞、壓抑、像吞了炭。
「大人?」
千鶴回神。
佐衛門三郎站在三步外,手裡提著一個破舊的竹籃,裡面裝著幾根白蘿蔔。他顯然剛從廚房出來,身上沾著泥巴跟菜葉。看見千鶴的瞬間,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肩膀聳起,下巴微縮,像被突然照到燈光的野獸。
「你……」千鶴張嘴,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問他指甲?問他兩年前從哪裡來?問他為什麼半夜站在我窗前?
佐衛門三郎低下頭。「屬下告退。」
「等等。」
那人停下。千鶴繞到他面前,仰頭看著那張臉。近看才發現,那道傷疤比想像中更深,縫合的針腳粗得像蜈蚣。皮膚很粗糙,顴骨突出,眼窩凹陷——這是一個長期吃不飽、睡不好的人才有的臉。但眼睛……千鶴踮起腳尖,想看得更清楚。
佐衛門三郎卻往後退了一步,退得很自然,像只是為了讓路,但千鶴知道那不是讓路。那是躲。
「你以前……在別的地方待過?」千鶴問。
「屬下四處流浪。」佐衛門三郎的聲音平得像水面,「記不清了。」
「記不清?」千鶴重複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尖銳,「連自己待過哪裡都記不清?」
沉默。長長的、濕濕的沉默。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佐衛門三郎破舊的衣角吹起來,露出腰間那把脇差——刀柄磨得發亮,護手卻鏽跡斑斑。
千鶴盯著那把刀,突然說了一句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你今晚……還會巡邏嗎?」
佐衛門三郎抬頭。那一瞬間,千鶴在他眼睛裡看見了某種裂縫——像冰面被石頭砸中,蛛網般的紋路從瞳孔向外擴散。但那裂縫只存在了半秒就被補上了,快得像錯覺。
「會。」他說。
然後走了。千鶴站在原地,手裡的蘿蔔被捏出一條凹痕。他看著那個背影穿過庭院,走進陽光下,盔甲上的破洞在光線中特別明顯。他突然很討厭自己——為什麼要追問?為什麼要在意一個足輕?
這座宅子裡每個人都是工具,他也是工具,工具不需要知道其他工具的名字。但「佐衛門三郎」這五個字在他舌頭上滾了一圈,某種苦澀的味道散開來,像咬到未熟的柿子。
那天深夜,千鶴躺在被褥上,盯著那條紙門的縫。
月光一樣爬進來。腳步聲一樣在丑時三刻出現。停下來。影子映在牆上,一樣的輪廓、一樣的姿勢、一樣的一動不動。
千鶴沒有起身,沒有拉開紙門。他只是躺著,把手伸進衣服裡——不是因為慾望,他發誓不是。他只是需要確認自己還在。從被獻給義景的那天起,他就覺得自己正在消失,像一塊被水泡爛的紙,字跡一點一點模糊,輪廓一點一點散開。
父親離開時的腳步聲是第一次撕裂,義景召寢的那夜是第二次,現在他需要做點什麼來阻止第三次。
指尖順著肋骨往下滑,一根,兩根,三根——瘦到骨頭突突地頂著皮膚。掌心按在腹部,冷冰冰的,像放了太久的飯團。他繼續往下,指尖越過肚臍,越過那條細細的絨毛,碰到自己的東西。那裡半軟不硬地躺著,他握住,輕輕擼了一下,呼吸馬上就亂了。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一個具體的身體——月光下站著的那個人,肩膀微駝,頭低著,破舊的甲片在風裡輕輕晃。
千鶴想像那隻缺了一截指甲的手伸過來,粗糙的、帶著厚繭的掌心,握住他。他咬住枕頭一角,手上加快速度,指節卡在莖身上,一下一下,悶悶的哼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那道蜈蚣疤在他腦中越來越近,幾乎貼上他的臉。
那個人在窗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影子都凝固在牆上。
腹部深處突然升起一股陌生的燥熱。
不是義景碰他時那種冰冷、黏膩、讓人想吐的感覺。是溫熱的、流動的,像有人在他體內倒了一杯燙酒,從胃往下燒,燒到小腹,燒到鼠蹊部。
千鶴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齒陷進皮膚,留下一個深深的印子。他沒有發出聲音——不能發出聲音。紙門外有人站著。那人聽得見。但正因為那人聽得見,他才更不能出聲。這個念頭很矛盾,矛盾到他覺得自己瘋了。一邊怕被聽見,一邊卻希望那人知道——知道他在做什麼。
這算什麼?挑釁?試探?還是某種更卑劣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東西?
他的手指動了起來。不是技巧,不是愉悅,只是一個動作——像溺水的人拍打水面,不是為了前進,只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沒沉下去。
每一次觸碰都像在問:「你還在嗎?」
身體回答:「還在。」
又問:「真的還在嗎?」
身體又答:「還在。」
但那個「還在」越來越模糊,越來越不確定,像回音一樣越傳越遠、越傳越弱。
千鶴睜開眼睛,看著牆上那個影子——它還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突然想知道那個人此刻的表情,是面無表情,還是皺著眉,還是……不,不要想了。他加快手指的速度,呼吸變成破碎的喘息,從咬著手腕的齒縫間洩出來,「嘶——哈——嘶——」像漏氣的風箱。
高潮來的時候,身體弓起來,腳趾蜷縮,眼前炸開一片白光。白濁濁的東西沾了滿手,黏黏的,腥腥的。他咬著枕頭,沒有發出聲音,只有從鼻腔洩出的幾縷熱氣。
然後是長長的、長長的空白——像被丟進一個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重力的空間。他在那片空白裡浮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真的消失了。
喘息慢慢平下來,像剛從水底被撈上來。
然後他聽見了窗外的腳步聲——不是停留,是離開。那腳步很輕,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跟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樣。
以前是猶豫的、壓抑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
這次是——逃走的。
千鶴鬆開手腕,上面那排齒痕已經滲出血絲。他側過頭,看著紙門上那條縫。月光還在。影子沒了。牆上空空蕩蕩,只剩一片灰白。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輕,沒有聲音,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一個被當作禮物獻出去的人,一個連身體都不屬於自己的人,一個被大名當作死去弟弟的替代品的人——卻在深夜對著一個陌生武士的影子自慰。
這算什麼?反抗?墮落?還是某種連悲劇都稱不上的、可悲的、廉價的自我安慰?
他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枕頭濕了一塊,不是眼淚,是汗。或者某種更鹹的東西。
窗外夜鳥又叫了,這次不像嬰兒哭,像有人在笑。
《【ABO/紅線的另一端】短篇合集》第 8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雪落無聲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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