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老牧场主

封井后的第二天中午，诺亚在木板房里吃午饭。皮尔逊做的炖豆子，配一块硬面包。豆子炖得烂，面包蘸着汤吃，诺亚吃了两碗。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卢卡斯的地质图，一边吃一边看。图上那十几个铅笔圈己经被他涂成了实心黑点——每一个黑点都是一口己经出油的井。

卡特推门进来。

“老罗德里格斯来了。”

诺亚抬起头。“在哪儿？”

“钻台那边。带了把猎枪。”

诺亚放下勺子，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块油砂石——穆勒昨天刚给他的，从新一批岩屑里挑出来的，断口上的油纹更重，对着光看，几乎能看见油在石头里流动。他把石头放进口袋，推门出去。

老牧场主站在钻台下。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羊毛外套，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缝过两次。猎枪横在膝盖上，枪管搁在膝头，没有举起来，但也没有放下。他身后是纺锤顶的天然气火焰，昼夜不熄，在中午的阳光下也看得见，一团橙黄色的光在钻塔顶上摇晃。

诺亚走过去。卡特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戴维站在钻台另一侧，手没放在枪上，但也没离开太远。

“罗德里格斯先生。”

老牧场主抬起头。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皱纹像刀刻的，眼白泛黄。他看着诺亚，看了很久。

“合同不公平。”

诺亚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片被原油浸透的泥地。泥地是黑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发酵过的沼泽上。

“我知道。”诺亚说。

老牧场主愣了一下。他显然准备好了一场争吵，没准备好一个承认。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现在要的不是一成，是三成，或者五成。就算我给你，”诺亚指了指东边，那里有哈根的井架，北边还有三座新的，“两年以后，你连一成都拿不到。”

“什么意思？”

“因为两年以后，这口井会死。所有井都会死。你以为我在吓你，”诺亚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油砂石，“你看看这个。这是前天钻头从盐丘帽层带出来的岩屑。卢卡斯说，盐丘的帽子底下全是这种东西。油砂。油从岩层裂缝里渗出来，困在盐丘帽子底下，困了两亿年。我们在盐丘顶上打了个洞。然后所有人都在打洞。”

他把石头翻过来，让老牧场主看背面。背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里填满了干涸的黑色油渍。

“这块石头在地下三百米的时候，裂缝是合拢的。压力够大，油从裂缝里往外渗。现在压力在往下掉。不是油抽完了——油还多得很。是压力撑不住了。压力一泄，油就推不动了。它会停在裂缝里，停在岩层缝隙里，停在我们够不到的地方。不是没有了。是抽不出来了。”

老牧场主看着那块石头。他的手指在猎枪的枪管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他说。

诺亚站起来。“那你跟我来。”

他带着老牧场主走到钻台下。卢卡斯正蹲在水平管出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水平管还在往外淌油——比井喷时慢多了，但还在流。穆勒的油嘴还没装好，所以管口是全开的。

“卢卡斯。东边哈根的井现在是什么状态？”

卢卡斯站起来，看了老牧场主一眼。“关着。哈根先生同意配合试验。他的井今天上午十点关的。己经关了三个小时。”

“我们的井压呢？”

卢卡斯翻开本子。“十点的时候，井口压力是三百西十磅。现在是三百五十八磅。涨了十八磅。”

“三个小时涨十八磅？”

“对。”

诺亚转过身，看着老牧场主。“听见了吗？哈根的井一关，我的井压力就往上涨。因为地底下是通的。”

老牧场主皱着眉头。他看了看卢卡斯，又看了看那根水平管。油还在往外淌，不急不缓，比井喷那天温顺多了。

“哈根那个是投机客，”老牧场主说，“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诺亚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椭圆，“这是盐丘。你的地在盐丘西边，我的在中间，哈根的在东边。地底下的油是通的，不管你在地上画了多少条边界线，它不管。你抽油，压力从你那边往井口跑。他抽油，压力从他那边往井口跑。所有人都在抽同一片海。”

他站起来。“你现在跟我争分成，是在争一头牛的哪块肉归你。但那些人——”他指向远处那些新立的井架，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铁质的森林，“他们正在把整头牛往悬崖下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