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於是彎腰撿起一塊石頭,使勁朝著溫琢的方向砸去。
可惜他年紀小,力氣不足,撿的石頭也不夠重,溫琢眼睜睜看著石頭砸在冰上,彈了兩彈,便滑向了遠處。
連扔七八塊都沒能奏效,溫許頓時傻眼,最後埋頭一溜煙兒跑走了。
孩子們憋不住事,跑回家後,沒多久便被大人瞧出了異樣。天色漸晚時,一幫人舉著火把趕到溝邊,將凍得僵硬的溫琢從冰上拽了上來,但在冰口子撈了一夜,也沒能把那個孩子撈起來。
誰都清楚,那個肯定活不了了。
溫琢的衣服被冰水泡得透濕,又在寒風中凍了許久,回去便誘發了寒症,高燒不退。
那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被林英娘緊緊抱著,哪怕他已經七歲了,過了需要被抱的年紀。
有溫熱的眼淚滴落在他臉上,可他太冷了,冷得感受不到那點暖意。
他也感受不到這個懷抱的柔軟與溫情,仿佛那些都是小時候自己憑空幻想出來的。
昏昏欲睡之際,他竟忍不住想,或許他死了,就能重新回到娘的身體裡,畢竟他是從她身體裡來的。
只是這一次,他再也不要出生了。
當地鄉紳素來是德才兼備,樂善好施之人,無論在百姓還是宗族中,溫應敬的名聲都很不錯。
或許是為了維護這份善人的形象,溫應敬最終還是給溫琢請了郎中。
十日之後,溫琢終於緩過這口氣,卻就此落下病根,每逢下雨濕寒,便會渾身疼痛,好在綿州寒冷的日子並不多。
溫應敬專程找到他,沉沉警告:“若是敢出去亂說,汙蔑小少爺的名聲,當心你這條賤命!”
溫琢低低應了。
這次溫許因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被溫澤教訓了一頓。
但他並沒有吃一塹長一智,反倒認定是自己做得不夠隱秘,才惹得父親與大哥動怒。
所以為了討溫澤歡心,他又變著法想出更多刁鑽的法子折磨溫琢,隻為博得溫澤那瞬間的眼前一亮。
溫澤會拍拍他的臉,嗔笑:“你小子腦子倒是夠聰明。”
溫許得了誇獎,就像翹起尾巴的小哈巴狗一樣,興奮一整天,仿佛在這個家裡都更有面子了。
他知道,溫澤開心了,那他今日得到溫應敬一點關愛,溫澤也不會來找他的茬。
每年七月半是溫家祭祖的大日子。
族中各家男丁與主母,都會前往宗祠,在長老的主持下,拜謝列祖列宗一整年的庇佑。
這種正式而嚴肅的場合,向來沒有林英娘與溫琢的份。
溫琢正蹲在院角搓洗麻衣,溫許突然帶著一身戾氣闖進來,抬腳將水盆踹翻,叉著腰質問:“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麽?沒告訴你溫家男丁都要去祭祖嗎?”
溫琢冷冰冰地看著溫許,沒有應聲。
溫許啐了一口,忿忿嘟囔:“呸,今年也不知是哪個多嘴的,非說你是溫齊敏的種,也算溫家子弟,該去拜祖宗,你算什麽東西,也配進祠堂那種地方?”
嘟囔一通,他又不耐煩地嚷嚷:“你快點啊,省的娘還要被大娘斥責不懂規矩,都是你連累人!”
想到林英娘,想起窗台上的一捧乾棗,溫琢終是垂下眼,將手在衣襟上胡亂抹乾淨,起身跟著溫許往宗祠走。
祠堂外已然放過了炮仗,紅紅的碎紙片散了滿地,地上有鞭炮炸開的焦黑痕跡,空氣裡也彌漫著火藥燒灼的氣息,嗆得人咳嗽。
祠堂大門敞開,裡頭傳來陣陣梵音,是在借由神明之力播撒祖宗的祝禱。
溫許在催促,推了他一把,他收回望著地面的目光,一腳踏入了祠堂。
這當然是個騙局。
他沒有被引向後殿祭拜祖宗牌位,而是從門頭拐入側廊,朝偏僻的廂房而去。
他察覺到不妙,轉身便要逃,卻已然來不及,溫澤將他堵在了廊廡中,緩緩呷了一口煙杆,嘴角咧開,露出一排熏黃的牙。
“小雜種,好大的膽子,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麽身份,竟敢私闖溫家宗祠!”
溫琢目光憤怒地刺向溫許,溫許捂著唇,竊竊發笑,還不住地擠眉弄眼,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溫澤慢條斯理地磕了磕煙鍋:“這事兒若是捅到我娘跟前,你那懦弱的娘,怕是要在院頭跪足兩個時辰,你小子,也得被綁在祠堂柱子上,抽二十鞭子才算完。”
他說著,那雙鼠狼般猥瑣的眼上下打量著溫琢,目光在他清麗絕倫的臉上膠著許久:“不過少爺可憐你,給你個選擇,你若是乖乖認罰,那少爺就在這兒罰了,保證不讓我娘和爹知道,怎麽樣?”
溫琢渾身顫抖,咬著牙,向後一看,卻見退路被溫許堵得死死的。
其實溫澤根本不會容他選擇,溫澤比他年長十多歲,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輕而易舉便將他推倒在廊廡的青磚上,溫琢剛要張口呼救,溫澤便伸出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奮力掙扎,可無論如何踢踹都掙不動,後腦杓擦過粗糙的青磚,傳來尖銳的刺痛。溫澤一邊死死按住他,一邊罵罵咧咧:“你真是男的嗎,怎麽跟你娘長得那麽像,說,你是不是女的,藏起來騙少爺我呢?”
溫琢雙目赤紅,死死瞪著他。
“你過來,把他褲子扒下來瞧瞧!”溫澤衝溫許喊道。
溫許屁顛屁顛地湊上前,伸手去抓溫琢的腿,卻被溫琢猛地一腳踹中胸口,踉蹌著後仰倒地。
“哎喲!”他痛叫一聲。
溫澤罵道:“廢物!”
他用膝蓋死死頂住溫琢的肚子,終於騰出一隻手,但一看之下,卻失望不已。
“媽的,真是個男的。”
但失望轉瞬即逝,他迅速又生出了旁的興致。他衝溫許揚了揚下巴:“過來,堵著他的嘴!”
溫許不敢怠慢,連忙爬起來替他,溫澤舉著煙杆猛嘬了兩口,煙鍋被燒得通紅,他獰笑著,將煙鍋向溫琢雙腿按去。
叫聲不是溫琢喊出來的,而是溫許。
他力氣不夠大,被溫琢咬住了手,鮮血瞬間從齒印中飆射而出,一塊肉幾乎被生生撕下。
溫許鬼哭狼嚎的聲音傳入聚賢堂,莊嚴肅穆的梵音被撕得粉碎。
“操,你個廢物!”
打擾祭祖可是大事,溫澤慌了神,拎起煙杆就朝廊廡深處竄去,留下哭得天崩地裂的溫許,還有幾乎失去知覺的溫琢。
溫琢直直望著梁枋,金磚上雕著大鵬,大鵬展翅,卻飛不出廊廡之中。
他扶著刷過金漆的廊柱,堪堪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向祠堂大門挪去,血早已浸透了褲腿,又順著褲腳的縫隙,一滴滴落在光潔的青磚上,也落在布滿焦痕的土地上。
他撐著一口氣,面色蒼白地蹭回偏院,最後一次向林英娘求救。
他絕望地哀求:“我好疼,救救我,救救我……”
林英娘瞧見他的模樣,懷中的針線盒“哐當”一聲落地,銀針絲線四處崩散。她哆嗦著手,將一片粗葛布罩在他身上,遮住那猙獰的傷痕,喃喃自語:“琢兒,沒有了,這樣就沒有了……”
溫琢低頭,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透過粗葛布,忍了一路的淚忽然就止不住地淌了下來。
從那時起他就隱隱抗拒女人,女人輕的像霧,薄的像紙,一生顛沛,救不了他。
轉機出現在那年年末。
原本該是溫許入塾念書,但那廢物隻想摸魚打鳥,偷雞摸狗,便將機會偷偷塞給了溫琢,命溫琢去應付先生。
未曾料到,那先生恰好教過溫齊敏,又始終對溫齊敏沒有繼續科舉惋惜不已。如今見溫琢眉目間依稀有溫齊敏的影子,且悟性極高,頓時生出莫大的期許。
先生允他免費入塾,常留青室,傾囊相授,又為他取字‘晚山’,意為沉靜如山,不驕不躁,終玉琢成器,巍然自立。
十三歲那年,先生溘然長逝,隻留給溫琢滿室的書卷。
沒了先生的照拂,再無人供他讀書,隨著年歲漸長,他眉眼輪廓越發驚豔,在溫家的處境也越發尷尬。
終於,有天晚上,林英娘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指尖抖得厲害,她將包裹塞到溫琢手裡,力道大得近乎推搡,泣不成聲說:“走吧,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
溫琢接過包裹,觸手冰涼,他沒有作別,隻默默轉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琢兒——”
他聽見林英娘又喚了他一聲,帶著哭腔。
溫琢的腳步頓了頓,卻終究沒有回頭,薄薄的月色墜下,將最後的眷戀折斷在揚塵的沙路。
擺在溫琢面前的路,只有兩條,浪跡天涯,花光銀錢,化作黃土,或者憑著五年所學,參加科舉,闖出一條活路。
於是他模仿先生的筆跡,為自己出具了保結文書,證明身家清白,無出賤籍。
好在綿州核驗不甚嚴苛,竟無人察覺異樣,他順利通過童試,考中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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