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說了十個字,便換來了謝琅泱與沈瞋毛發倒豎,遍體生寒。
恰在此時,一陣晴雨陡然撲打窗欞,將殿內驚駭之音盡數蓋了下去。
沈赫才走了一半,剛瞧見翊坤宮的琉璃瓦簷,瓢潑大雨便轟然傾落,將他淋成了落湯雞。
太監們慌作一團,大聲招呼人取傘,又拿自己的袖子往皇子頭上遮,可那雨勢實在太急太猛,這點遮擋,不亞於杯水車薪。
沈赫皺眉拂開臉前灰撲撲的衣袖,索性任由冷雨澆頭,他仰頭朝天上一望,心道這可真不是什麽好兆頭。
又一想,一會兒見了珍貴妃,一頓申斥是免不了的,不由心頭沉甸甸的,無奈歎氣。
他五歲那年,便被順元帝送到珍貴妃身邊教養。
他的生母,原是順元帝身邊一名婢女,因為某次順元帝被劉長柏斥責“不堪為君”,心中煩悶,獨自飲酒。
婢女大著膽子上前勸慰了兩句,得到了天子的青睞,被留在了后宮。
順元帝臨幸後,婢女被晉為才人。
才人自知出身卑賤,在后宮之中,向來謹言慎行,隻默默跟在曹兮若身後,不爭不搶,不卑不亢,仿佛一個透明人。
當時在宮中,能真心體恤、護佑這些低位嬪妃的,唯有曹兮若一人,且她家世顯赫,有與柳皇后分庭抗禮之勢。
柳皇后生辰那夜,本欲與順元帝共度良宵,誰知順元帝見了她就煩,在她宮中隻略坐片刻,便拂袖而去。
當晚,順元帝又在禦花園中醉酒,口中喃喃念叨著宸妃的閨名,星落。
才人恰巧路過,見天子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下惻隱,終究還是走了過去,安慰道:“陛下請回宮歇息吧,宸妃娘娘九泉之下,定也不願見您這般自苦。”
她其實從未見過宸妃,這話,不過是最蒼白無力的勸慰。
可順元帝醉意醺然,神智不清,竟牽著她的手,徑直去了她的寢宮。
那時才人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天還未亮,她便急匆匆跑去找曹兮若求救。
曹兮若念她可憐,當即派人守在她宮外,又給她添了四名身強體健的小太監,日夜看護,即便如此,也沒能阻止才人溺斃於宮中深井之內。
誰都知道是柳皇后下的手,可苦於沒有證據,再加上低位才人死不足惜,所以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沈赫如今對生母的容貌早已模糊不清,他隻記得,母親死後他的處境也岌岌可危,柳皇后一心要為自己的兒子掃清前路,恨不得除掉所有皇子。
是珍貴妃膽大心細,見招拆招,才將他保了下來。
後來柳皇后暴斃,他才算真正脫離了險境。
其實他是感激珍貴妃的,可惜自從昭玥出生,珍貴妃待他便陡然嚴厲起來,要求他徹夜苦讀,要求他在父皇面前展現才能,要求他奪儲君之位。
他真的很想讓珍貴妃滿意,但他也是真沒有這個本事。
而且他生性疏懶,嘴饞好吃,隻願與愛妃廝守一處,關起門來,賞賞花草,嘗嘗美食,過逍遙日子,至於什麽國家大事,百姓疾苦,他是半點興趣也無。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絕非帝王之才,但珍貴妃卻沒有這份自知之明。
“殿下!快避避雨吧!這要是淋出病來,可怎麽好啊!” 一名小太監追著沈赫勸道。
“別費事了,母妃不是等著嗎?”沈赫悶聲說了一句,甩開步子,連廊都懶得進。
也是巧了,他剛一腳邁入翊坤宮的門檻,大雨便戛然而止,太陽依舊懸在天際,天邊扯出一道五彩斑斕的長練。
“母妃,我來了。”沈赫耷拉著腦袋,渾身濕淋淋地踏進了內殿。
珍貴妃聞聲,立刻快步迎了上來,見到他落湯雞的模樣,不由得一怔:“怎的淋成這副模樣?”
“半路上遇上了晴雨。”沈赫低聲答道。
盛夏時節,淋一場雨也算不得什麽大事,珍貴妃瞧他依舊是那副心寬體胖的模樣,便放下心來,話鋒陡然一轉,雙眉倏然豎起:“我聽說,沈徵今日在朝堂上又出盡了風頭?陛下不僅準了他的提議,還將開啟海運的重任都交給了他?”
武英殿那邊方才下朝,珍貴妃立刻就收到了消息,沈赫驀地愣住。
珍貴妃見他這副呆樣,沒好氣道:“瞧什麽瞧!你娘我好歹也是聖上跟前的寵妃,難道連這點眼線都沒有?”
沈赫摸摸鼻子,心虛答道:“是,眼下正是開啟海運的最好時機,朝堂上雖有不少人反對,但我瞧著父皇好像很樂意。”
珍貴妃輾轉挪步,心緒煩亂到了極點:“你可知歷朝想動漕運阻力有多大,就連康貞先帝都未能做到,沈徵這事要是辦成了,那可真是蓋世奇功,千古史書都要記他一筆,你父皇就是不想把皇位給他,都拗不過悠悠眾口!”
沈赫訥訥:“那……那五弟確是敢擔責任,當年去南屏為質,也是他一力擔了下來,兒臣瞧著,他確實厲害。”
珍貴妃氣得聲音都發顫了:“擔下這份責任的為什麽不能是你!皇位只有一個,九五之尊,萬人之上,難道你就一點不渴望!”
沈赫哪敢反駁,隻得連連點頭:“兒臣渴望!兒臣定當努力,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現!”
珍貴妃見他態度還算恭順,才勉強壓下心頭火氣。
她一扭身,走到坐榻旁,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香茗:“龍河火祭,是不是離宸妃的忌日不遠了?”
沈赫不敢出聲。
珍貴妃慢條斯理地摩挲著纖纖玉指:“既然沈徵要在前朝出盡風頭,那本宮便隻好從君慕蘭身上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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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琢下朝之後,徑直奔了內閣值房。
如今他身兼翰林院掌院與內閣兩職,工作量陡增,忙得有些吃不消。
送到內閣的折子不是關於漕運,就是關於龍河火祭,偶爾夾雜著幾封地方官員請安的廢話。
溫琢一旦忙起來,便心無旁騖,等他忙完案頭諸事,起身踏出值房,才瞧見滿地濕痕,恍然又躲過了一場濕寒之苦。
天近黃昏,暮色襲來,總算可以回家了。
他走到皇城外,一眼瞧見自己的紅漆小轎。
小廝見了他,連忙迎上前來,擠眉弄眼,神色頗為古怪。
溫琢心中納罕,不解其意,他剛踏上轎前的腳凳,轎簾陡然一掀,一隻手臂伸了出來,力氣不小,猛地將他拽了進去。
溫琢站不穩當,整個人撲跌在沈徵懷中,驚魂未定之際,不由得嗔道:“殿下休要胡鬧!”
“抱一抱我的‘愛妃’,怎麽算得上胡鬧?”沈徵笑著敲了敲轎壁,吩咐小廝,“去龍河邊。”
小廝揚鞭催馬,向龍河方向趕去。
“去龍河邊做什麽?”
溫琢頭戴烏冠,青絲盡數束於冠內,露出一截白皙柔軟的耳廓,倒給了沈徵可乘之機。
沈徵俯身湊過去,含住小巧的耳垂,吮出緋紅來:“四哥給的提議,帶‘愛妃’去龍河邊吃炙肉。”
其實與溫琢吃吃喝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想親眼瞧瞧龍河火祭的景象,畢竟史書上只有一句“官民鹹集,舳艫彌岸,青焰熒熒,映徹長夜,巫祝起舞,若迎神降”,帶給後世無窮的想象。
誠如所說,溫琢雙耳最是敏感,被溫熱的舌尖一掃,眼裡就騰起水汽,全身只剩扭動的力氣了。
“誰是你的愛妃!”
“無論何時,我首先是殿下的老師。”
“青天白日下,殿下怎可如此放肆!”
“下不為例。”
“唔……這次也不許太過分!”
沈徵恣意品嘗,直到心滿意足,待他松開時,溫琢可憐的耳垂已經被嘗得布滿齒痕,但當事人還在嘴硬。
轎子停在龍河邊的樹蔭下,兩人才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後走了下來。
溫琢早已摘下烏冠,將一頭青絲披散下來,堪堪遮住那對泛紅的耳朵,隻繃著一張清致淨白的臉。
他忍不住想,當初自己怎會覺得沈徵是正常人呢?沈徵明顯比自己病得更重,而且病情發展太快了!
沈徵此刻儼然一副尊師重道的好學生模樣,語氣輕軟:“老師,我們租艘烏蓬小船吧,我還從未泛過舟呢。”
衝浪板不算。
溫琢瞥了眼早已湊上前來、滿臉堆笑的船家,又瞥了眼麻溜遞上銀子的沈徵,雙眸微微一眯:“為師還有拒絕的機會嗎?”
不多時,二人便登上了一艘頗為齊整的烏篷船。
船身泛著經年水浸的蒼白色,艙外垂著兩扇藏青布簾,掀起處恰好露出一方小窗,適合觀景。
艙內空間甚是寬敞,足夠二人並肩平躺,腳下鋪著軟和的蒲草墊子,上頭架著一張小巧木桌,桌上果蔬菜肴擺得滿滿當當,一盤炙肉油光鋥亮,還冒著嫋嫋熱氣,端端正正立在中央。
船家拍著胸脯滿口保證,絕對是引的焰口處的松木火,烤出來的肉自帶果木香。
其實官府只允許百姓用這火焚燒紙船,平息亡魂怒火,但總有人投機取巧,仗著五城兵馬司管不過來,趁機撈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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