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使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耽擱,連忙呈報給皇上。
順元帝為此心內掙扎兩日,遲遲未曾批複,連覺也睡不安穩。
寢宮內,溫暖的炭盆不時跳出火星,珍貴妃手持銀匙,攪著碗中溫熱的松茸玉蚌羹,吹至不燙口才遞到順元帝唇邊。
順元帝尚未開口,殿門外便傳來小太監壓低的聲音:“陛下,賀洺真與洛明浦兩位大人有要事求見。”
順元帝猛地掀開眼皮,抬手推開珍貴妃的羹匙,掙扎著半直起身子:“是溫晚山的案子審出結果了?”
那一瞬間,他自己也說不清,想要的究竟是哪種結果。
劉荃連忙上前,雙膝跪地,小心翼翼替順元帝套上軟底龍靴。
順元帝說:“令他二人在清涼殿候著。”
穿戴整齊,裹上厚厚的貂皮暖帽,順元帝在劉荃的攙扶下緩步去往清涼殿。臨行前,他對珍貴妃道:“你先回宮去吧。”
珍貴妃滿心想要探聽個虛實,卻不敢在順元帝神色嚴肅時糾纏,隻得遺憾地退了下去。
剛踏入清涼殿,順元帝尚未落座,洛明浦便“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痛心疾首道:“皇上,臣無能!臣請來了汪六吉掌櫃與大儒廖宗磬當庭核驗《晚山賦》,又找來當年客棧掌櫃質證,其所言與謝尚書供詞一一契合!然鐵證在前,溫琢仍一味抵賴,拒不伏罪,薛崇年更是多方阻撓,曲意袒護,以致此案遷延二十余日,相持不下,竟難定讞!臣不能勘破此案,正其罪愆,深負陛下隆恩與信任!”
說罷,他雙手高高托舉著一遝供詞,呈遞到順元帝面前。
順元帝眉頭緊蹙。
賀洺真也隨之跪倒,正聲道:“陛下,臣要彈劾本案主審薛崇年!其任主審以來,屢次敷衍鞫案,推諉塞責,動輒托詞案中疑點繁冗,遷延會審之期,且數次稱病,輕慢同僚,對溫琢曲意袒護,顯有徇私之嫌!臣身為禦史,查核洛大人斷案流程周正無失,此案鐵證確鑿,依律當由主審官具疏申請刑訊,然薛崇年卻執意拒請,致使此案久拖不決!臣食君之祿,當為天子分憂,為天下持公允,今懇請陛下聖裁,更換本案主審,準依律施刑訊,以彰朝綱公道!”
順元帝命劉荃取過那遝供詞,費力戴上靉靆(眼鏡),粗粗翻閱一遍,隨後闔上雙眼,殿內一時陷入死寂。
洛明浦見順元帝神色掙扎,連忙膝行兩步,又道:“臣鬥膽,聽聞民間已滋雜謠,妄議朝廷公道,耋老生員無不憤懣,皆斥龍陽之孽,穢我清規!如今輿情懇切,此等冶容惑眾,玷汙衣冠之輩,與妖孽何異——”
“住口!”順元帝突然面色一沉,厲聲喝斷了洛明浦的詆毀之詞。
洛明浦倏地噤聲,雙目圓睜,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屏息觀察帝王的臉色。
他不明白,自己不過貶損溫琢容顏幾句,皇上因何發怒。
順元帝的手臂在微微顫抖,死死攥著禦座扶手,松弛的頸間竟繃起道道青筋。
洛明浦這番話如同回光返照,令他恨不能忍。
他曾撲跪在康貞帝腳下,惶惶發抖,痛哭流涕:“父皇,不是他勾引我!他沒有勾引我!他什麽都不懂,他甚至不知陰陽之別,一切都是我教他的,是我一時疏忽!他是冰壺玉尺,澄澈無瑕,是我最信賴之人,兒臣求您——”
可康貞帝依舊冷漠地命人將他拉開,面上沒有一絲動容,隻斥道:“你眼目汙濁,不識妖孽。”
劉長柏居高臨下,俯視著躺倒在地、宛若一灘爛泥的他,恨鐵不成鋼道:“殿下起來,不要令君父寒心。嚴治男風之弊,本為威懾萬民,縱使有時處置未合情理,甚至不免冤屈無辜,為護皇權威重,亦需肅清異見。前朝為此已流盡鮮血,枉殞無數,如今殿下怎可因一己私欲,便妄想翻覆鐵律,折損祖宗威嚴?以少數人之血,澆滅天下僭越之念,使皇權無可置喙,此乃殿下必擔之重任。臣勸殿下早明事理,肩承社稷大責,告慰兄長在天之靈,不負列祖列宗之望。”
當晚,他再也控制不住,衝出景王府,闖入寮房別院,抱住應星落絕望悲鳴:“我護不住你了,我護不住你了!”
應星落只是眨著一雙茫然的眼睛,輕輕替他拭去淚水。
那雙眼睛,是最後留下的印記,他此生再也不能忘懷。
長恨此身非我有……長恨此身非我有……
順元帝仿佛一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疲憊不堪。
沉默良久,他抬手擋了擋眼睛,沙啞地問道:“你們以為主審應換為何人,方能盡早結案,平息民怨?”
洛明浦眼前一亮,連忙直起身道:“臣以為,首輔龔知遠德高望重,處事公允,當擔此重任!”
順元帝微微收緊掌心,玄狐皮袍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準。”他沉沉吐出一個字。
收到消息時,薛崇年正在府中用膳,他一時怔忪,碗筷脫手,“哐當”一聲砸得稀碎,湯汁濺得滿鞋都是。
回過神來,他猛地起身,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快!給我換官服,我要進宮面聖!”
薛崇年哪裡還等得及馬車,翻身上馬便往宮門疾馳,好不容易托人通傳,等來的卻是“陛下已然安歇,概不見客”的答覆。
劉荃親自出來傳信,目光落在薛崇年慘白的臉上,語氣平和得如冬日龍河之水:“薛大人,此案遷延日久,如今民間輿情洶湧,陛下已做了決斷。大人不必在此苦求,不如早些回大理寺,備好勘合印與審案敕書,莫要……貽誤了交接事宜。”
薛崇年怔愣,仰頭望著階上的劉荃,想說什麽,卻見劉荃微微頷首,轉身便退回了養心殿。
他不敢耽擱,策馬直奔大理寺,衣冠歪斜也顧不上整理,一進獄門便大步走向溫琢的牢房。
“溫掌院!你聽我說!” 他抓住牢門柵欄,神色惶惶,“皇上把主審換了,如今是龔知遠接手,我只能盡量拖延交接,可最遲明日,他們必定要再次提審!此番我實在護不住你了,你一定要做好準備!”
溫琢正對著燭火取暖,聞言猛然抬眼,蒼白指尖就懸在火苗上方,險些被火舌燎到。
“龔知遠?!”
薛崇年氣急敗壞:“劉荃公公說是民意洶湧,勞什子民意,我是一點兒都沒聽到,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溫琢眼睫急促地顫了幾下,心跳難以抑製地失序,讓他有些難以呼吸。
龔知遠,洛明浦,賀洺真,這個組合他再熟悉不過了,想必是謝琅泱暗中使了手段,逼他在會審之上崩潰,承認罪行。
“民意……”溫琢喃喃重複。
看來為了讓這份‘民意’上達天聽,他們著實費了不少心思。
好在他先前散播的那兩份宮廷辛秘,也應發酵得差不多了,這份‘民意’如今反倒於他有利。
只是在此之前,他免不了要吃些苦頭。
縱使是他,也不能事事算無遺策,他萬沒想到,有宸妃之例在先,順元帝依舊要對他施以刑責。
他本以為,宸妃是皇帝心中最後一抹仁慈,可如今看來,這份仁慈終究抵不過皇權祖訓。
燭火的微光映在溫琢眼底,將攀升的惶恐悄然藏匿,他垂下眼睛:“此事,朝中其他大臣知道了嗎?”
“皇上是單獨召見的洛明浦與賀洺真,我也是剛接到消息不久,朝臣們應當還不知情。”
溫琢點點頭:“好,勞煩你給谷微之帶句話,讓他們千萬不要輕舉妄動,還有,一定瞞著我府中之人,我怕她們情急亂來。”
“谷——?”薛崇年怔了怔,猛地想起谷微之在朝堂上的沉默,原來他是得了溫琢的暗示,自己錯怪了人,“掌院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
“多謝薛大人。”溫琢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薛崇年走後,牢門再次合上,溫琢緩緩將臉埋進臂彎,肩膀控制不住地輕顫,連帶著脊背都泛起細密的抖。
比起這份恐懼,寒疾的折磨竟顯得微不足道,他終於開始感到煎熬,甚至生出一絲懊悔,為何要定下這種險計?為何要故意激怒龔玉玟,趕在沈徵遠赴津海時,觸發這根引線?
只有此刻,他才放任自己露出脆弱的模樣,輕聲啜泣。
薛崇年果然拚盡了全力,硬生生將交接拖延到了次日。
龔知遠剛接過勘合印與審案敕書,便立刻召來洛明浦、賀洺真,三人直奔大理寺,提審溫琢。
這一次,薛崇年連旁側觀審的資格都被剝奪,有皇上的敕書在手,先前‘不去衣、不戴枷’的恩待盡數收回,溫琢被強行戴上了只有重犯才配的方杻。
他皮膚本就細嫩,手腕內側的燙傷還未痊愈,鐵製的方杻緊貼著皮肉,從牢房到公堂的短短路程,便磨出血絲,隱隱作痛。
公堂之上,龔知遠端坐正中,輕攬胡須,目光落在溫琢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溫掌院,別來無恙。”龔知遠語帶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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