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便看不慣溫琢,這般容貌長在男子身上,本就是禍患。
溫琢緩緩抬眼,掃過堂上三人,眼中盛著寒潭冰壑,冷意攝人。
他周身依舊潔淨,長袂輕垂,堪堪掩住腕間冰冷的杻鎖,發髻挽得周正,幾縷碎絲垂落頰側,露出來細白的頸子,和傲立如松的脊背。
端方公子,清骨錚錚,縱使身處囹圄,也有藐視諸人的底氣。
謝琅泱立在旁側,身為檢舉之人,此番不必再守在門扉之外,卻是真正身落局中。
只是他神色依舊如前世那般死寂,形如僵木,仿佛魂魄早已抽離。
他心中騰升荒謬的念想,想轉頭望一眼溫琢,可一想到接下來那人要承受的苦楚,他又將目光死死釘在地面,毫無勇氣抬頭。
若有選擇,他從不想辜負可命運推波助瀾,將他逼至此處,唯有殺生證道,方能踏出一條生路。
是溫琢先棄了過往,是溫琢執意報復,是溫琢要置他於死地!
他只是……被迫反擊而已。
“《晚山賦》一案,實已證據確鑿,前主審薛崇年屢以疾辭,方致此案遷延日久,如今本首輔主審,斷不令此案再行僵持,今日便當定讞結案。”龔知遠緩聲道。
洛明浦應和:“首輔所言甚是。”
賀洺真也客氣地點點頭,以示應答。
誰料龔知遠突然抬手拍向驚堂木,眼底滲著毫不掩飾的狠戾:“溫琢!人證、物證、筆跡核驗一應俱全,而你冥頑不靈,本輔也不與你徒耗時間,訊杖之下,不信撬不開你的嘴!來人——!”
一眾證人仍立在堂中,他既未當堂拆封贓證清冊,也未複陳供詞、具告眾人,兩句之後便要動刑,故意針對的惡意已經昭然若揭。
賀洺真先是一愣,隨即蹙緊眉頭:“首輔,此事恐有不妥……”
他話未說完便被龔知遠厲聲打斷:“賀大人,皇上催案甚急,我等皆是為國辦事!你也知審案流程繁複無新意,不如速審速決,早平輿情!”
賀洺真前些日被薛崇年磨得心頭積火,多少有些情緒,此刻又念著賣龔知遠一個顏面,便不再揪著不放,默聲不語起來。
溫琢咳了幾聲,默默握緊五指,掌心頃刻間被冷汗濡濕。
上堂前薛崇年剛遣人送來熱水與乾淨衣袍,他竭力將自己整理得很周正,很潔淨,毫無囚犯的狼狽。
可此刻汗珠還是順著鬢角悄然淌下,滑過頸側,沒入衣襟,暖和的衣袍被冷汗浸過,似有風從孔隙裡鑽進來。
他忽然生出一股極致自私的念頭,想要沈徵出現在眼前。
他不想散盡尊嚴,不想承受折辱,他渴望庇佑,渴望依靠,哪怕這樣會牽連沈徵……
他就是這樣壞,做謀臣卻不舍得犧牲,做愛人還貪戀安穩,為了讓自己好受些,竟連殿下都能不顧。
可他實在不願在這些人面前怯懦狼狽,嘶聲叫喊。
龔知遠殘忍至極,似是要刻意剜盡溫琢的臉面,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將溫琢去衣,杖責二十,打完本輔再問話。”
言罷,他轉頭睨向謝琅泱,老臉陰翳,唇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謝尚書以為本輔此法如何?想來用了刑,他便會招認當年蓄意勾引你了。”
謝琅泱深深埋下頭,脊背彎得似要折斷,從喉間擠出兩個乾澀到近乎破碎的字:“……不錯。”
廖宗磬,汪掌櫃,乃至那些瑟瑟發抖的教坊女子,都一時忘了敬畏,怔怔望向龔知遠。
他們仿若幻聽,不敢相信龔知遠竟會讓溫琢當眾去衣受刑,這對重道矜名的君子而言,是比皮肉之苦更甚千萬的奇恥大辱。
溫琢隻覺氣血上湧,牙關不慎咬破舌側,濃重的血腥氣頃刻間溢滿口腔。
“動手!”龔知遠喝令。
兩旁皂吏如夢初醒,大跨步上前,攥住溫琢的大臂,猛地向後扳去,隨後壓住他清瘦的脊背,將他大力按向青磚地面。
腕間杻鎖劇烈掙動,鐵棱殘忍地割進皮肉,本就磨得模糊的手腕立刻滲出道道血絲,暈紅了袖口。
上世的記憶如驟雨襲來,頃刻間將他吞沒。
他無法控制地被拖進那片深淵,重回那個將死之時。
他死死抓住褲腿,仿佛那是最後一絲體面與尊嚴,可雙臂被掰得近乎脫臼,劇痛深入骨髓,一寸寸摧折著他的精神。
他大口喘著氣,冷汗將褻衣徹底打濕,喉嚨似被無形之手鉗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夢魘如影隨形,他拚命想學著沈徵教他的法子掙脫,努力望著眼前的青磚,望著堂上匾額,望著一張張驚懼的面孔,望著擲在地上的刑訊簽。
可每一眼,都讓那些痛苦的記憶愈發清晰。
他徹底失敗了。
他只能大口抽著氣,任由身子如風中浮萍般劇烈打顫,下唇咬出一道深可見血的印痕。
皂吏們不管不顧地撕扯他的外袍,錦緞撕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公堂格外刺耳,他的發髻掙散,烏絲盡數披散下來,凌亂地繞在頸間,貼在蒼白的肌膚上。
誰都好!
救救他!救救他!
他不想被這樣對待!不想這般毫無尊嚴地任人踐踏!他根本沒有自己想得那樣無堅不摧!
沈徵!沈徵!
殿下!殿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喊出了聲,意識早已混沌,眼前的一切都支離破碎。
就在這時——
一切戛然而止,撕扯的力道沒了,腕上的刺痛也被隔絕。
溫琢失了支撐,重重跌跪在地上,胸口不受控制地抽動,可耳畔卻無比清晰地傳來自己的心跳。
一同傳進耳中的,還有劉荃平靜無波的聲音。
“龔首輔,皇上令你即刻到清涼殿面聖。”
一列禁衛軍魚貫而入,分立公堂兩側,甲胄泠泠,虎視眈眈地注視著龔知遠。
三法司公堂之上,禁衛軍直接帶走主審官,古往今來,從未有過!
龔知遠從公座上站起身,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片刻,他忽然伸手指著堂下的溫琢,急聲問::“劉公公,那溫琢——”
劉荃眼底靜如深水:“此案,恐怕不必由首輔審理了。”
龔知遠呆呆立在原地,兩名禁衛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將他拖了下去。
洛明浦急得上前幾步:“等等!公公!可否告知一二啊!皇上為何突然傳召?”
劉荃全然不理,轉身時緩步走到溫琢身邊,俯身輕輕將他攙起,聲音隻入他一人耳中:“五殿下正在清涼殿中。”
謝琅泱愕然望著眼前的一切,實在不敢置信,為何到了這一步,還會生出變故!
他僵硬地將目光轉向身旁。
溫琢被扶起,脊背依舊執拗地挺直,青絲沾著冷汗勾在他眼角,他一雙目仿佛碎玉,清冽冷峭,蒙著層未散的水霧。
熟悉的恐懼驟然從心底滋生,死死攫住謝琅泱的五髒六腑。
究竟是何處出了問題?!
第110章
龔知遠被禁衛軍一路‘護送’到了清涼殿,沉悶地甲胄聲壓得他喘不過氣,沿途全無向人打探虛實的機會。
途中他心亂如麻,反覆思忖,甚至想到是皇上對溫琢仍存容情,臨時反悔。
可他才剛下令動刑,縱使司禮監番子即刻回稟,聖旨也斷無可能來得如此迅疾。
究竟是何處出了紕漏?
這份疑慮,在他踏入清涼殿,抬眼望見立在龍椅側畔的沈徵時,頓時茅塞頓開。
他此刻尚陷在審案的激亢中,見了沈徵,本能便認定是沈徵向皇帝求情了。
這不正是他們一直等待的時機嗎!
龔知遠眼中驟然射出狂熱的光,也顧不上自己衣冠微亂,隻想先發製人佔得先機。
他猛地掙開禁衛軍的手,撲通一聲叩倒在地,對著龍椅上神色難辨的順元帝義憤高亢道:“皇上!溫琢一案正值審斷關鍵時刻,五殿下卻棄海運重務於不顧,星夜回京隻為替悖逆之人求情!臣實在不解,莫非五殿下與溫琢早有私交、關系甚篤?或是五殿下今日之風光,暗中皆有溫琢的手筆!”
他知自己此言說得激進,但卻是戳中帝王忌憚的最好法子。
順元帝素來視溫琢為孤臣、為心腹,若知此人早已暗中擇定皇子,為其謀求儲位,必定怒火中燒,殺意陡起。
可預想中的龍顏大怒並未到來,順元帝對他的進言竟無半分思索,隻以一雙沉冷的眸子凝著他,那本已蒼老渾濁的眼,此刻竟迸射出駭人的壓迫感。
龔知遠心頭一咯噔。
沈徵緩緩轉過身,朝他勾起涼笑:“原來首輔以為,我回京是為替溫掌院求情的。”
沈徵輕輕點頭,頗為讚許道:“此計很妙啊。溫掌院曾在慶功宴上為君家辯明正理,我對他心存感恩,我與他同往綿州賑災,亦是配合默契,心無旁騖,共濟百姓,我若在京,倒真會替他求一句情。如此一來,溫琢便成了我的私臣,而他亦是我結黨營私的鐵證,我推行海運、解大乾漕運之危也有了急功近利、謀求儲位意思,首輔果真算無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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