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多少他沒注意到的細枝末節?
莫非真有那麽一些事,他是誤會了溫琢嗎?
謝琅泱混亂中摸出絲端倪,就想要解釋,於是顧不得禮節,甩開通政使,跨步向禦殿長街奔去。
上了轎子,他催道:“去溫掌院府!”
卻不知此刻一輛紅漆小轎,剛好在路口轉彎,直奔觀棋街而去,與他擦身而過。
溫琢一進甲子房的門,還未站穩,迎面一塊棗涼糕就喂到了嘴邊。
沈徵晃悠著手裡的油紙袋,邀功似的挑眉:“手洗乾淨了,吃吧。”
溫琢受了一驚。
沈徵畢竟是皇子是學生,而他是臣子是老師,怎麽也不該讓沈徵喂他。
簡直於理於身份不合。
可那是棗涼糕,他最愛吃的,惠陽門王婆婆家二十年祖傳老配方精選滄州金絲小棗佐以江南頂級綿白糖每日限售八百塊的棗涼糕。
溫琢靜默片刻,微微俯身,唇瓣輕啟,矜持地將那塊棗涼糕咬住,緩緩含入了口中。
棗香清甜,糕體軟糯,好吃的想吟詩。
“下不為例。”吃完後他說。
“下不為例什麽?是下次不能買了,還是下次不能喂了?”沈徵思路清晰得令人怎舌,非要較這個真。
溫琢掀起衣袍坐下,不答反問:“你怎知我愛吃這個?”
沈徵拍拍手上的糕屑:“谘詢了柳姑娘。”
溫琢一聽,頓時急了:“我不是說不能去我府上!”
沈徵將剩下的紙袋都遞給他:“放心,我拜托永寧侯府的家丁幫忙打聽的,還對了暗號。”
溫琢神色稍緩:“你為何去了解這些?”
沈徵一臉理所當然:“咱們倆這關系,我了解下你的口味,哄你開心,有什麽不對嗎?”
溫琢心中略感微妙。
他曾因謝琅泱慷慨解囊,細心關懷而感動不已,也曾因沈瞋一句體諒的話,宜嬪織的袖筒而鞠躬盡瘁,那時隻當這般暖意世間罕有,卻未想過,或許是他自幼得到的憐憫太少,所以旁人稍加施舍,他便珍若拱璧。
溫琢瞧向那袋棗涼糕,說是涼糕,但是熱騰騰的,吃到腹中既暖又甜,是他過往歲月裡最缺的兩種滋味。
“謝謝。”溫琢將袋口收緊,擱在桌角,又從木盒裡捏出棋子,“繼續昨天的棋吧。”
“且慢。”沈徵躍躍欲試地摩拳,“我今日在東樓逛了一圈,覺得好些人下的也就那樣,我想見識下國手是什麽水平。”
溫琢挑眼瞧他。
沈徵:“咱倆來一盤,我要是輸了明天還去惠陽門排隊給你買棗涼糕,你要是輸了,就回答我一個問題。”
皇子有上進心是好事,有求知欲更是好事,就是這求知欲不放在他身上就好了。
溫琢抬手:“那來吧。”
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列陣,沈徵執黑棋凌厲突進,溫琢應對從容,指尖白棋落得漫不經心,不過一刻鍾,沈徵被困在角落,首尾皆斷,再無生路。
沈徵也沒頹喪,反而興致勃勃:“再來一局!”
溫琢眼底漾著笑:“你想給我買多久的棗涼糕?”
“一輩子也行啊。”沈徵玩笑道。
溫琢也不當真,攏手拾起棋子,重新將一白子落在天元。
這一回沈徵更加投入,恨不能把那些1880一節課的名師招數全用上,可任憑他如何變換棋路,都逃不過溫琢的預判。
短短一個時辰,連輸三盤,他還要再來一局,溫琢卻攔開他的手。
“你至少也該推演到五子之後,幾處明顯的陷阱,你也並未發覺,好了,棋可以以後再玩,該做正經事了。”
沈徵徹底服了,突覺美人大奸臣身上又多了別樣光彩。
只是那問題恐怕這輩子都沒得問了。
唉,唉,唉,技不如人。
卻見溫琢一邊撚棋子,一邊垂著眼睫說:“你剛剛想問我什麽?”
第16章
沈徵想問,若我沒恰巧救了柳姑娘,你是打算殺我嗎?
乾史裡說他,構殺皇胤,梟獍之謀。
那篇自罪書裡也寫,微末之軀,妄撼貴胄,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後來在盛德帝的一篇手記裡提到溫琢,說他欲意投靠三皇子,一手釀造春台棋會,鳳陽台慘案,朕尤駭之。
謝琅泱晚年的詩中也寫道,滿腔悔愧終難釋,未扶晚山出濘途。
沈徵當然不打算怪溫琢,當初魏征輔佐李建成,也是建議他殺了秦王,而他自己反覆橫跳換了三次山頭,才吃上李世民這碗飯,最後還不是青史留名,弄出個“三鏡”的典故。
只是有點情理不通。
三皇子本來就比五皇子有優勢,一直卯著勁兒向太子賢王看齊,溫琢不殺太子賢王,何必殺個沒威脅的五皇子做投名狀呢?
況且他穿過來那天,溫琢雖然對他不算客氣,但另幾位更是理都沒理,若真想追隨三皇子,怎麽也該把歌女留下。
他又深深看向溫琢。
溫琢一雙手生的妙,撚棋子時有種萬世安寧的美態,點俏的紅與月牙殼樣的白相得益彰,撥的人心弦亂顫。
此刻他收撿尤為認真,是種全無防備的姿態,眼睫隨著棋路垂動,圓白領托著膩滑的頸,教日光肆意罩垂著。
沈徵知道,這是他的寬宥,和施予,像是貓科動物沒有因人類靠近而機敏警戒,反而乖順地掃著尾巴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忽視了賭約,允許沈徵好奇。
沈徵根本不舍得打碎這份信任,他說不出哪怕一個字,去誅他的心。
於是沈徵微笑:“我想問……老師喜歡什麽樣的人?”
溫琢一顆子沒抓住,從指尖滑了出去,咕嚕嚕直滾到地上。
他猛然抬眼,竟有一刻慌神,當然很快就穩住了。
“你問這做什麽?”
沈徵幫他拾棋子,臉皮巨厚無比:“我也想等哪日客星犯帝座,一動天文哪。”
溫琢眼神微妙:“你還知道這典故。”
據說嚴光與光武帝劉秀同榻而睡,把腳放在皇帝小腹上,睡得天象都有了反應,驚動了太史。
後來唐時宰相李泌對肅宗說:“為陛下帷幄運籌,收京師後,但枕天子膝睡一覺,使有司奏客星犯帝座,一動天文足矣。”
於是有次行軍,李泌睡著後,肅宗親自把他的腦袋放在自己膝蓋上,以示恩寵。
雖說這都是君臣相宜的例子,但聽著到底有一絲曖昧,可曖昧又不過界,懸在那兒,要破不破的。
沈徵用手指彈了下自己的膝蓋,調情道:“我懂得可多了。”
溫琢瞥了他膝蓋一眼,似笑非笑著提醒:“犯什麽帝座,你還沒稱帝呢。”
沈徵:“問一下又不犯法。”
溫琢無情道:“反正不喜歡總輸棋的人。”
他說話時目光扭向了別處,或許是心虛,或許是敏感,對沈徵來說,這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可他是真的喜歡男人,枕天子膝在他眼中也並不單純。
正這時,門外廊中陡然騷動起來,一陣亂踏的腳步聲,伴隨著夥計苦口婆心的勸。
“謝侍郎,謝侍郎!您別為難小的了,東樓的規矩,一詩一雅舍,外人不讓進!”
“滾開!”謝琅泱的聲音又沉又氣,和那日在大理寺獄中呵退獄卒時也差不多。
夥計不敢攀扯他,硬著頭皮拿身子擋在窄道上:“謝侍郎,溫掌院不一定在這兒,說不定在西樓,或許是北樓,也可能南樓?小的沒看見呐!”
謝琅泱面露厲色,煩躁地推開他:“他慣愛東樓,你當我不知?”
夥計:“咱這兒樓上可有好些貴客,朝中的,地方的,謝侍郎這這這……不合適啊!”
“我只找幾間,與他說上幾句話,你休要攔我!”
溫琢喜歡坐北朝南的,太陽足的雅舍,還喜歡空間大的,敞亮通透的,這些習慣他都記得。
眼看著謝琅泱直奔甲子房而來,夥計急得跺腳。
沈徵一挑眉。
來了來了,滿腔悔愧的大名臣他邁著步伐走來了!
只是這架勢,怎麽感覺有點微妙呢?
溫琢方才還帶著點暖意的面頰,轉瞬間就結了冰,連脖子上那截皮膚,也仿佛凝了層白霜。
沈徵指了指自己,想問要不要躲一躲。
溫琢眼皮都沒抬一下,隻從唇齒間吐出幾個字:“不必,他打不開。”
這意思是不想見?
沈徵放心了。
開始造作。
謝琅泱站在門外,隔著明瓦,看到晃晃兩道虛影,他穩了氣息,壓低聲音問:“晚山,你在裡面嗎?”
溫琢刻薄言語已在嘴邊了,誰料沈徵先一步抬起右掌,隔著薄薄一層空氣,虛虛掩住他的唇。
隨後沈徵促狹的將左手湊到嘴邊,對著虎口處輕輕一嘖。
第二聲故意加重了些,黏膩脆響在雅舍內格外清晰,又沿門縫鑽出來,飽含著少年人熱燥的野勁兒,像是憑空甩了謝琅泱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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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21 章在 晨光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消失綠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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