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弈?”溫琢喃喃自語,心中飛速盤算。
他知道烏堪不可能承認最後三局是作弊,但沒關系,順元帝不會信他。
沈瞋此舉,無非是想讓南屏棋手展露真實水平,引父皇懷疑春台棋會之事。
溫琢算他有腦子,可惜這謀算也不周全,像是硬著頭皮臨時想的。
就算南屏棋手自弈勝了,也不能代表他們在春台棋會沒作弊,順元帝根本無法解釋提前出現的棋局。
何守一說:“嗐,那烏堪還說五殿下在南屏根本沒碰過棋,不可能默下棋譜呢,六殿下和謝郎中氣不過,便推舉五殿下也參加自弈。五殿下為了以正自身,誇下海口,說他在南屏耳濡目染,已經自成一派,我是來看看咱大乾是否能出個第九脈。”
“……”
溫琢對沈徵的水平再清楚不過,連入八脈的門都夠不上,別提自成一派了。
他要是有那個本事,溫琢乾脆就讓他參加春台棋會,到時擊敗南屏一鳴驚人,不僅構陷不攻自破,還能立刻在大乾朝堂站穩腳跟,入百官眼簾,何苦還要徐徐圖之。
但沈瞋和謝琅泱以為沈徵毫無根底,全靠他操縱,倒也打錯了算盤。
沈徵雖然水平一般,但棋還是會的,只要會,就能證明他確實在南屏學到了棋,畢竟他當年走的時候,腦子裡就揣了幾首詩。
“溫掌院此刻趕來有何要事?”錢芳問。
溫琢淺笑:“身子稍愈,過來湊個熱鬧。”
他用衣袍擋著夜風,借著兩位老大人的方便,乘上小轎,在兩名小火者的帶引下,直奔保和殿。
何守一:“我瞧溫掌院臉色發白,鬢有薄汗,還是應當多歇息啊。”
溫琢是路上急的,他用袖袍拭了拭鬢角:“謝大人關心。”
到了保和殿,一落轎,發現偏殿大門緊閉,保和殿中群臣圍聚。
溫琢默默攥緊掌中紅丸,神情平靜,邁步走入殿中。
“臣溫琢參見陛下。”他屈膝要下跪。
順元帝瞧見他,趕緊擺手,若說這滿朝文武誰的身子能和皇上一較高下,溫琢是當仁不讓。
因病告假的時候比他這個皇帝都多,順元帝都怕自己先把他送走。
“免了,晚山,你身子好了?”
“好多了,所以晚上都沒進食,特意來蹭一頓皇上的好飯。”
順元帝哼笑:“那你先吃,吃了再來看。”
溫琢眸中含笑:“皇上都來觀棋了,我哪敢呢,剛聽何老大人說今日大乾恐要出個第九脈,我想瞧瞧五殿下的本事。”
他是第一個在保和殿中議論沈徵的人,也將這個名字帶入了諸位大人的耳中。
其實沈徵根本不需有壓力,因為沒人對他有所期待,他只要證明自己會下棋就夠了,溫琢並不是很擔心。
溫琢目光逡巡全場,很快便尋見了人群中的沈瞋與謝琅泱。
這還是重生以來,他第一次在殿上見沈瞋,沒了那身皇袍加持,沈瞋仿佛被打回原型,依舊是那個謹小慎微的,見人必笑的討好模樣,全無半分帝王氣魄。
他有些輕蔑地牽了牽唇。
沈瞋見溫琢神色淡定,心頭一緊。
他難免憂慮地想,莫非溫琢連今日都預料到了,還真教了沈徵什麽棋譜不成?!
不可能!
上世特恩宴根本就沒發生過,今日發難也是他臨時起意,溫琢不可能提前準備。
他篤定沈徵在南屏受盡屈辱,絕無機會學棋。
忽聞偏殿內棋子嘩啦作響,自弈開始了。
小太監隔著殿門通傳:“一盤黑一子,星位四四,白二子星位一六四!”
“二盤黑一子,小目三五,白二子小目一七五!”
“三盤黑一子,三三四四,白二子天元!”
“七盤,星小目對二連星開局!”
……
卜章儀蹙眉點評道:“落子天元,三盤此舉過於激進,怕是為了創新而強為。”
唐光志隨著他說:“一盤這是流對二連星,倒是穩扎穩打。”
龔知遠低聲給太子講解:“二盤對角小目,對向小目,避開了星位,是要做角部爭奪,中盤則可以以點角,騰挪,邊角轉換之勢打出區分,太子可瞧出端倪?”
沈幀一頭霧水,含糊道:“我瞧著七盤倒是平平無奇。”
時光流轉,傳報聲不絕於耳——
“九盤黑十七首角,白十八拆三!
“六盤白二十一點角,黑二十二擋!”
“四盤黑二十三打入,白二十四圍堵!”
“七盤黑五十一中央打飛,擴張東腹,白子點入,黑子右貼,白子右邊斷……”
……
眾人漸漸覺出不對了,第七盤的落子速度竟遠超其他棋局!
薛崇年驚道:“你們細看,七盤乍一看平平無奇,然白子堪稱深不可測,竟處處將黑子壓製到無路可走的境地!”
何守一卻有不一樣的看法:“我觀這黑子也是足智多謀,每次都能險險逃過一劫,另覓生機。”
谷微之疑惑:“方才白子為何不頂,好乘勝追擊?”
溫琢給他分析道:“白子頂,黑子擋,白子坐,黑棋便可從上拐出,中腹一帶白子作戰便沒把握了。所以白子在右邊斷那一手堪稱妙筆,無論黑子在右中,右上,左上如何突破,便宜都是白子的,而上方那白子,也不必急於動出了。”
谷微之雙眼亮晶晶,捧心驚歎道:“不愧是掌院,我完全想不到往後這些步!”
溫琢緩緩搖頭,苦笑:“我也想不出白子這一步。”
龔知遠撫須沉吟:“七盤到底是誰,怎麽瞧著不像八脈的路數?”
謝琅泱眉頭深鎖,雙眼已牢牢被七盤吸引,這棋路,這運籌,他從小到大都未見過。
“確實沒有八脈的影子。”
叫他們這麽一說,所有人都朝七盤看去,就連順元帝也托著靉靆(眼鏡)仔細觀瞧。
僅半個時辰,七盤已然下到了一百八十子,黑子四角被殺穿,當白子落下一百八十四子時,中央聯合,已經徹底鉗住了大龍。
黑子已無生路,只能認輸投降,但它輸得並不狼狽,甚至可稱悲壯,若非遇上這般神乎其技的對手,想必黑子已經天下無敵。
最終白子以二目微弱優勢獲勝。
保和殿中鴉雀無聲。
有些棋藝不精者,諸如太子,早已跟不上七盤的思路,隻覺得雲裡霧裡,不知所雲。
而那些素有盛名的國手們,則心神激蕩,久久不能平複。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七盤可千萬別是南屏人!
烏堪也懵了,他在七盤官子階段已經徹底跟不上了,但他確定木氏三人絕無這般能耐。
又過了一個時辰,已至深夜,所有自弈棋局皆休。
劉荃公公微微抬眼,高聲道:“棋手已在偏殿外等候,請陛下與諸位大臣選出一等棋局!”
太子小聲問龔知遠:“首輔,哪個厲害呀,我應當選哪個討父皇歡心?”
龔知遠深吸一口氣:“哪個選的人多,太子便選哪個吧,橫豎不知誰是自己人。”
沈瞋踉蹌退了一步,口乾舌燥,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沈徵能下完一局棋,他的算計便已落空。
沈徵竟真會下棋!
莫非溫琢曾傳授於他謝門棋譜?
可這上面沒有一盤是完全仿照棋譜複刻的,每盤都各有精巧心思,尤其是第七盤,堪稱高深莫測,遠超八脈精髓。
谷微之問:“掌院,您想選誰?”
溫琢淡淡道:“已經很清楚了。”
順元帝面色凝重,抬手拿起朱紅禦筆,在七盤上重重打了個勾。
君不可當眾扯謊,這局棋縱然出自敵手,也是當世無雙的神局。
滿殿朝臣見狀,逐一做了選擇,一百余位毫不猶豫地投給了第七盤。
劉荃面色如常:“請棋手們入殿!”
方才自弈的九人依次從外側走入保和殿中,幾名國手已經面帶倦色,走路都險些打晃,木氏三人的臉色瞧著更像死人了,其中一人走著,鼻子裡便淌出血來。
溫琢透過層層人影,向沈徵望去。
誰知目光剛觸及沈徵,對方便像是心有靈犀般,也向他尋來。
兩人目光陡然撞在一起,四目相對的刹那,沈徵眼中先是驚訝,隨即漾開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溫琢悄悄攥住袍袖下擺,快速偏開視線。
他暗自思忖,一會兒該如何安慰沈徵?
說輸了也不要緊,只要證明會棋,便足以破此局。
反正他是要把沈徵教成明君的,又不是棋聖。
最多……允他以後私下無人處,可以沒禮貌的叫一聲“晚山”。
溫琢剛思考到這兒,就見劉荃公公突然面露笑意,眉目和善,跪下祝賀道:“恭喜皇上,恭喜大乾,第七盤乃是五殿下所下。”
溫琢倏地抬眼,仿佛有一顆星子落入瞳孔,瑩亮地晃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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