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河边

诺亚醒得比昨天还早。

窗外还没全亮，只有一点点灰白，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看不太清。鸡叫了第一遍，叫几声停了，接着是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

麦克还在睡，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响一声。

戴维今天也没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不知道睡着没有。他睡觉时手总是放在枕头边，离枪不远。

诺亚坐起来，穿上衣服，动作很轻。

下楼的时候，楼梯踩上去吱吱响。

餐厅里只有老板一个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诺亚没点东西，推门出去。

街上很安静。

煤气灯还亮着几盏，光晕在晨雾里晕开，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杂货店门关着，铁匠铺没开，连狗都不见一只。

诺亚往镇子口走。

晨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拉了拉外套领子，继续走。

走到拴马桩那儿，他停下来，靠着木桩，看着远处那条土路。

路通向远方，两边是灰黄的草和零星的树。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再远就看不清楚了，被雾遮着，灰蒙蒙一片。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拴马桩上有根绳子，风吹过来，绳子晃一晃。

雾慢慢散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红。

远处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个人，骑着一匹马，马的步子不快，慢慢走近。

诺亚认出了那个身形。

亚瑟。

他勒住马，在诺亚面前停下来。马蹄子刨了刨土，打了个响鼻。

阳光照在他脸上，晒得他眯了眯眼。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窝深陷，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乱糟糟的。皮衣上有灰，马靴上沾着泥。

诺亚看着他。

“来了？”

亚瑟点点头。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在拴马桩上绕了一圈，系上。动作很慢，像是累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街上开始有人了。杂货店开了门，老板打着哈欠往外搬货，一箱一箱摞在门口。一个女人拎着篮子走过，篮子里是几根玉米，看了他们一眼，又走过去了。远处传来铁匠铺的叮当声，开始干活了。

亚瑟忽然开口：

“有酒吗？”

声音有点哑。

诺亚说：“酒馆还没开。”

亚瑟点点头。

诺亚说：“去河边？”

亚瑟想了想。

“行。”

两人沿着镇子外的小路走到河边。

路两边长满了野草，高的没过脚踝，低的贴着地。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听到脚步声停了，等他们走过去又叫起来。

河水很清，哗哗地流着，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河边有几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

诺亚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亚瑟在另一块上坐下，掏出烟斗，装烟丝，用火柴点上，抽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两人看着河水，没说话。

抽完一斗，亚瑟把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磕出烟灰，又装上烟丝，点上。

诺亚等着。

抽完第二斗，亚瑟终于开口了。

“玛丽的事，你听说了？”

诺亚说：“没听说。但猜到是。”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

“她弟弟杰米，加入了个什么教。在坎伯兰森林那边。”

诺亚点点头。

亚瑟说：“我去把他带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抽了口烟。

“没费多大事。那些人……不扛打。”

诺亚问：“杰米呢？”

亚瑟说：“没事。就是有点迷糊，被洗脑了。过阵子能好。”

沉默了一会儿。

亚瑟又说：

“可是见了玛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诺亚看着他。

亚瑟低着头，看着河里的水，水流过石头，发出哗哗的声音。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能看到额角有汗。

“她……她看我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我不能……”

他没说完。

诺亚没接话。

沉默。

河水哗哗地流着。

亚瑟又装了一斗烟，点上。

亚瑟抽着烟，看着河水。

“诺亚，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人。”

诺亚没说话。

亚瑟继续说：

“我干过的事，杀过的人，逃过的命……她不应该跟这种人在一起。”

他顿了顿。

“现在她有农场，有弟弟要照顾。她应该找个正经人，过安稳日子。不是我这种……逃犯。”

他抽了口烟。

“我救她弟弟，是应该的。别的……不该想。”

诺亚开口了。

“说完了？”

亚瑟看着他。

诺亚往河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噗通一声，溅起一点水花，很快被水流冲走了。

“我问你几个问题。”

亚瑟点点头。

诺亚问：

“第一，你还爱她吗？”

亚瑟沉默了几秒。水声哗哗的。

“爱。”

诺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