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地图

诺亚和亚瑟走后的第一天，营地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不是没人说话，是少了什么。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从早上就开始了。比尔端着碗喝粥，喝到一半停下来，往旁边看了一眼——亚瑟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空着。他愣了一秒，低头继续喝。查尔斯在河边洗衣服，蹲了很久，水都凉了，衣服还攥在手里。大叔难得没打呼噜，靠着墙睁着眼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凯伦和玛丽贝斯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说着说着就停了。蒂莉坐在门口，拿着本子写了几行字，又合上，笔夹在本子里，半天没再拿出来。

达奇一整天没怎么出来。早上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水，靴子踩在泥地上，印子很深。中午在屋里坐着，外头有人喊吃饭，他没应。下午又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诺亚他们走的方向。那条路沿着河往南，过了那片柳树林子，拐个弯就不见了。他看了很久，久到影子从脚下拖到身后，又从身后转到另一边。

何西知道他在看什么。他没过去，坐在火塘边，拿着一张旧地图，翻过来，翻过去。地图是皮尔逊从瓦伦丁带来的，旧了，边角都磨毛了，纸也泛黄，但德克萨斯西北角还看得清。达尔哈特没标，达拉姆县标了，哈特利县也标了，边上画着几条线，是铁路。线画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准不准。

天黑下来的时候，火又生起来了。人围坐在火边，比昨天少两个，但还围了一圈。比尔把柴码好，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刀。刀早就磨好了，他还在磨，一下一下，声音很匀。查尔斯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绳子上，走回来坐下，手里没活干，就看着火。莎迪端着碗，慢慢喝粥，喝一口停一下，像在数碗里还剩几粒豆子。大叔终于睡着了，呼噜又打起来，比平时响，没人叫他。

达奇从屋里出来，在何西旁边坐下。何西把地图递给他。达奇接过，摊在膝盖上，低头看。火光不够亮，他往火边凑了凑，膝盖几乎碰到炭灰。

“达尔哈特在这儿。”何西指着地图上一个点。没有名字，只有几条线交汇的地方，旁边画着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的。何西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点，又收回去。

达奇看了看。“铁路从哪儿过来？”

何西的手指往北移。“芝加哥那条线。穿过俄克拉荷马，从这儿进德州。”他的手指沿着线慢慢划下来，停在达尔哈特那个点旁边。“诺亚说的。明年通车。”

达奇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晃，明明灭灭。他把地图往火边凑了凑，光线亮了些，照出达拉姆三个字，印得很淡。

“那地方，你去看过吗？”他问。

何西摇摇头。“没去过。”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但听说，地便宜。几毛钱一英亩。”

达奇把地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背面什么都没画，光板子，边角有一行小字，印的是地图商的名字，看不太清了。他把地图重新摊在膝盖上，手指按在达尔哈特那个点上。

“等帮里攒下钱，”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先去达尔哈特看看。”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点上敲了敲。“地的事，不能光听别人说。得自己亲眼看看。”

何西点点头。“诺亚也是这意思。”

达奇没说话。他把地图放在膝盖上，看着火。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眼窝的地方凹下去一块，颧骨的地方亮着。

“诺亚那个朋友，”他忽然开口，“叫什么来着？做酒的？”

何西说：“惠特尼。纽约来的。”

达奇点点头。“惠特尼。”他念了一遍，像在尝味道，舌尖抵着上牙膛，把这三个字卷了一遍。“纽约人，跑德州来做酒。”他顿了一下，“纽约人懂酒？”

何西没接话。

达奇也没追问。他低下头，又看地图。手指沿着那条铁路线慢慢划，从北往南，过了俄克拉荷马那条边界线，进了德州，停在达尔哈特那个点上。指头在那个点上按了一会儿，又往南挪了挪，挪到达拉姆县三个字上面，停住。

“达拉姆县。”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听着耳熟。”

何西说：“律师。达拉姆。德克萨斯的。”

达奇点点头。“律师。”他把地图折好，叠成巴掌大的一小块，捏在手里。没往怀里收，就那么捏着，指腹着纸边。

“何西，你说，这地方，真能待住？”

何西想了想。他把烟抽完，烟头扔进火里，看着那点火苗舔了一下，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