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盐湖城·火车

火车从旧金山开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诺亚靠窗坐着，看着站台上零星的灯火往后移。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破帽子，正打瞌睡。过道那边，亚瑟靠着椅背，半闭着眼。麦克和戴维坐在后排，一个看窗外，一个擦枪。海耶斯坐在诺亚旁边，手里攥着那叠报告，指节发白。

火车咣当咣当响着，往东走。天亮的时候，窗外开始出现山。先是矮的，灰蒙蒙的，后来越来越高，山顶上还有雪。诺亚看着那些山，想着盐湖城。矿业交易所，莫里斯，还有那些等着被“金矿故事”点燃的投资者。他摸了摸内袋，本票还在。

“韦斯特先生。”海耶斯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诺亚转过头。

海耶斯看着窗外，没看他。“那些报告，真的要在盐湖城用？”

诺亚说：“是。”

海耶斯低下头，把那叠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万一有人去查呢？”

“没人会去查。”诺亚说。“他们只看报告标题。”

海耶斯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但眼皮还在跳。诺亚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数字，五十万盎司、三十万盎司、二十万盎司，都是他写的。他签了字，收了钱。现在，他要去盐湖城对着那些投资者再说一遍。诺亚没说话，让他自己消化。

亚瑟从过道那边走过来，在诺亚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海耶斯，又看了看诺亚。

“他怎么了？”

诺亚说：“紧张。”

亚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斗，装了一斗，点上。烟雾飘过来，被窗外的风吹散。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拎着行李走过来，在亚瑟旁边坐下。他看了亚瑟一眼，又看了看海耶斯，没说话，把行李塞在座位底下，闭上眼睛。

火车又开了。

走了大半天，窗外的山越来越秃，树越来越少。风大，吹得草往一边倒。海耶斯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这地方，比旧金山冷。”

诺亚说：“盐湖城更冷。”

海耶斯把外套裹紧了些，没再说话。

下午，火车在一个大站停靠。有人喊：“停车二十分钟！吃饭的在站台左边！”诺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亚瑟也站起来。麦克和戴维跟着下了车。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小摊卖吃的。烤玉米、炖肉、面包、咖啡。诺亚买了西个肉饼，分给大家。西个人站在站台边，吃着，看着来往的人。一个卖报的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报纸。诺亚看了一眼，没什么消息。远处有火车汽笛，拉得很长。

海耶斯吃得慢，一边嚼一边看着站台上的那些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皮箱走过，皮鞋擦得锃亮。两个戴宽檐帽的牛仔靠着柱子抽烟，烟雾在风里散开。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根玉米。

“韦斯特先生。”海耶斯忽然开口。

诺亚看着他。

“你就不怕吗？”

诺亚嚼着肉饼。“怕什么？”

海耶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肉饼。“怕被人发现。那些报告，那些数字……都是假的。”

诺亚把肉饼吃完，擦了擦手。“海耶斯先生，你知道Nome海滩的砂金，每吨能产多少吗？”

海耶斯说：“不到一美元。”

诺亚说：“对。不到一美元。但你写报告的时候，写了五美元。你签了字。你收了钱。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海耶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诺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上车。”

西人上了车。车厢里暗了，有人点了灯。灯光晃悠悠的，照着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诺亚靠着窗，闭上眼睛。火车咣当咣当响着，他想起海耶斯那句话——“你就不怕吗？”他怕。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摸了摸内袋。本票还在。

半夜，诺亚醒了。车厢里很安静，乘客们都睡了。亚瑟靠着椅背，呼吸均匀。麦克和戴维也睡了。海耶斯没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诺亚没叫他。他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慢下来。窗外出现了城市的轮廓——房子多起来，有的高，有的矮，烟囱冒着烟。远处有山，山顶上还有雪。盐湖城。

海耶斯站起来，把那叠报告抱在胸前，看着窗外。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诺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亚瑟也醒了，揉了揉眼睛。

“到了？”

诺亚点点头。“到了。”

火车进站，汽笛长鸣。诺亚拎起行李，站在车门边。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下了车。